钟无摇

甜饼饼。

【周叶】怜君(七)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C盘文件没有恢复成功,所以这是一章默写出来的更新。失智老人打完之后感觉整个人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我觉得ABO真的可以从设定里拿掉了!生气气


情貌相似(二)


叶修拍拍衣袖,朝昏迷不醒的细作兄俯下身去,口中犹道:“莫急莫急,除去这位兄台,还有另一位兄台尚在武馆内。老魏既然没有发难,反而把这位放过来,想来是要等我们过去,好一同来个瓮中捉鳖。”


他一边说,一边探手到细作脸颊之上,轻轻一按。


周泽楷心知他是在寻找这人脸上易容的节点,但眼看着叶修白玉琢出一般的手指落在旁人的肌肤之上,指尖还在揉揉捏捏,这幅场景竟令他较自己想象之中还要难以忍受。


——就连叶修给自己擦脸,都只是用他的袖子胡乱一抹便罢。


他上前一步,五指扣住叶修手腕。


叶修愕然抬眼,道:“怎么了?”


周泽楷一本正经又毫不客气地写:“脏。”


没等叶修从那个溢满酸气的字眼里回过味儿来,他已经将手沿着那人脸虚划一圈,而后伸至耳后,指尖并捻,向上猛然一揭。


空中骤然响起“嗤”的一声轻音,一张薄如蝉翼、犹能透光的肉色皮膜应声脱落,被周泽楷一掀而起,随手弃掷于地上。


“这是武林盟易容的新手段啊?”叶修在一旁抱着手臂,啧啧道,“执笔绘人皮,举皮披于身,整得跟聊斋似的。”


他闲闲往地上那人脸上扫了一眼,惊讶道:“居然还是个老熟人,难怪有胆子跑来套话呢。”


周泽楷微微一滞,略带问询地看着他。


叶修摸了摸下巴,乐不可支道:“这位可是武林盟里能排上天榜的探子,我还叫叶秋时他便成日里跟着我,比牛皮糖可黏糊得多,要不是知道武林盟想摸我老底,我简直都要以为他瞧上我了。”


周泽楷闻言深深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脚下那块砧上的猪肉。


他其实有点羡慕。


叶修没察觉出他那点小心思,找了根牛皮绳来将人捆得严严实实,笑道:“老魏那边那一位应该就是他的好兄弟,天榜十一和天榜十四,两个探子滑不溜手,出了名的难搞,一直没吃过什么大亏。这回居然自己送上门来,真是意外之喜,回头把人往未央宫里一卖,兴欣半年的锻体药材钱就到手了,哈哈。”


周泽楷低眉垂眼,欲言又止:前辈对自己的脾气简直一无所知。


哪怕是直来直去的大实话,只消他说上那么一两句,这两位倒霉催的探子在被卖掉之前就要先要给活活气死了,还还怎么能卖出个好价钱来呢。


他抬眼用余光瞄了瞄叶修,在人回视之前迅速将头又乖巧地低下去。


不过没关系,我有钱的。我可以悄悄帮他。而且,他甜蜜地想,前辈这样口齿伶俐起来,更加讨人喜爱了。


就和当年一样。


周泽楷站在叶修身后,心头浮光掠影地闪过故人旧事,瞧着叶修的目光十分柔和,像是千尺深潭,浮水桃花。


叶修被盯得背后发凉,陡然间一股沦为猎物的剧烈心悸捉着他猛地回头。


可身后厨房冷锅冷灶的,空空荡荡,除去神情微讶的周泽楷,分明没有旁人。


周泽楷在手心比划着问他:“何事?”


叶修搓了搓手臂上突然冒出头来的一层鸡皮疙瘩,摇摇头,艰难地守住了他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前辈包袱:“无事。”


他将瘫倒在地的天榜十四拎了起来,姿态自如得仿佛在拎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将他随手丢进了柴房,又挤出点耐心用脚尖踢了踢,把人摆正了,让他同比他先来的那位早点铺老板并排躺着,和颜悦色道:“你也不必害怕,且先睡着吧,与你同寝的这位兄台托你的福,已经魂归离恨,大概是不会爬起来把你掐醒的,比起院子里,你应该也更乐意在这里睡才是。”


后院墙角种了一棵桃树,还不是杂树生花乱莺群飞的季节,枝干片叶不生,上头挂着一点欲融不融的寒霜,却十分张扬,枯瘦光秃的树枝总是不分院墙内外瞎抖擞,气焰嚣张地将摇摇欲坠的水露一抖,朝自墙角经行而过的行人兜头浇下。


周泽楷立在树下,听见脚步声自柴房向自己走来。他转身看向来人,叶修朝他掀起一个淡淡的笑,漫不经心道:“走吧,去瞧瞧武林盟到底给我备了份多大的礼。这一个接一个的,他真当自己老母猪下崽呢。”


陈果陡然睁开双眼,撑臂惊起。


梦中刀光剑影绞出一片横飞血火的凶境犹存眼前,她肩头剧烈起伏着,试图将急促的喘息平复下来。随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拭去额上渗出的一片薄汗。


床边的窗户晾进一捧掺着风声的日色,那束澄亮的、跳动的光铺在枕边,无数尘埃微末在其中起起伏伏,像是连成一片的粼粼水波。


波浪层层叠叠涌向床榻之上,而坐在波浪中央的女孩身形却忽然定格了。


陈果面上彻底空白了一瞬,她不敢置信地挣了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视线下滑直接扑了个空——不知何时,她的双手在睡梦中被人牢牢缚住,捆在了身后。


意识在迷迷瞪瞪之后逐渐回归,伴随而来的是顺着手臂筋脉攀爬而上的酸涨麻木感。


陈果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睫四下环顾。


“你在找谁?叶秋吗?”


一道干巴巴的、嚼不出什么情感意味来的声音突然自陈果左手侧飘过来,惊得她险些被噎出一个嗝来。


她偏过头去,瞧见一个人影正大喇喇坐在她房中的小几前,一手托腮,一手五指翻飞地把玩着一只计时的小沙漏。在那沙漏上层的沙粒彻底流空之后,他将那个沙漏反过来扣在桌上,转身面向榻上惊疑不定的陈果。


陈果耷拉着眼眉,尽量不着痕迹地自那人脸上一扫而过,却在看清这个不速之客面容的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显然对陈果一举一动都成竹在胸,见她神情如此惊诧,却一丝意外都不曾有。


他笑眯眯地顶着一张兴欣所有人都认识的脸——魏琛的脸,一手支颐,自得道:“如果你是找这张脸的主人的话,怕是不成了,”他坦然地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沙漏,道,“我和十四那个废物不同,虽然都没什么本事,可他太没眼力见,总想着吃口大的,这会该是被撑死了。我呢,自知动不了叶秋苏沐橙,但下个阴招,猜猜人心这种不入流的把戏,还是耍得动的。”


陈果隐隐约约猜到了他与昨日那桩命案的联系,面容微微发白,脸色已彻彻底底沉了下来:“武林盟里,都是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搬弄是非的混账么?”


“错了,”蒙着魏琛脸皮的那人道,“是因为武林盟是这么个破烂地方,才会有我们这些人。你以为武林盟还是个什么好去处么?这回一领着来这儿的活,我就知道那老匹夫想要我和十四的命。十四的命没了也就算了,我可不想折在这儿,说不得得算计他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到眼角像模像样地揩了揩,叹息道:“唉,这么多年兄弟了,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陈果似乎厌恶极了他,偏过头去,只看着晒在日光里的窗子:“所以你让他去找叶修了?他就算再如何想要在武林盟立功,也得先保住命吧,难道就猜不出你想拿他作垫脚石?就这么屁颠颠地跑去送死?”


那人恻恻笑了一声,道:“可不就是心甘情愿去送死。他被老东西制得服服帖帖,那颗脑子里里外外都给洗了一道,平日里恨不得跪在那老东西膝下舔他的脚。这回那一位说他制的易容面具天衣无缝,他居然也就真的信了,打算凭着这东西——”他点了点自己的脸,嗤笑道,“毫发不损全身而退呢。”


“以往和十四搭伴子干活是瞧他脑子好使,自打老匹夫来了,不过是跟他说了几句闲话,十四这脑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与其在之后办事时给这蠢货拖累,不如现在狠狠心,行个方便,就送他无病无痛地归西好了。”


他这么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惊喜道:“对啊,不知叶秋会怎么送他上路呢?他手上沾了无辜百姓的血,武林盟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犯了叶秋的大忌讳。”


陈果摸到了他话里意味不详的蛛丝马迹,皱眉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叶修离开嘉世这件事,武林盟在里头又动了什么手脚?老魏现在在哪,你们这回折腾成这样,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那人自然不会回答她,他幽幽地盯着陈果看向窗外的侧脸,突然拉大嘴角:“老板娘,你也不必往外头看了,我既敢进你的屋子,便是已经对你屋院里的机关个个都了若指掌——魏琛当然也不会突然跳出来救你,你若不信,不妨抬头看看屋梁?”


陈果悚然抬眼!


只见兴欣武馆向来扛不要脸二号天字招牌的武馆师傅魏琛,被人面朝地板地对折着挂在了房中横梁上。他手臂与双腿皆软面条一样绵绵垂下,乱发覆面,瞧不清神色,唯胸前衣襟中探出一个烟枪头,犹在簌簌飘下灰白粉末。


斯情斯景,衬得魏琛处境格外凄凉,仿佛一只佝偻着腰却仍被网钩锁住的大虾,又好像一尾肚皮都不再翻白、浑身抹了盐巴一动不动的咸鱼。


陈果:“......”


见陈果瞬时一言不发地沉默下来,那人猜测她也是被这幅惨状震慑住,便很是自得地站起,讥诮道:“魏琛嗜还魂草,尤其钟情鹤山晒红烟。统共这么大个镇子,卖那玩意儿的烟草铺子只城西一家,多半都供他一人抽了。不巧武林盟内有一味专加在烟草里的化功散,无色无味,凝烟固气,只是须得以另一味药作引,才能发作起效,我琢磨了一下,就抹在你们碗筷上头了。可惜老板娘和叶秋今日没吃上武馆里的早点,不然你们就算只舔个碗底,也能晓得药引是个什么滋味。”


陈果见他一副神采飞扬得意相,暗中恨恨咬牙,十分想使出兴欣当家棍法七十二路打狗棍,将这厮抽个满头满脸春暖花开。却苦于双手被缚,一代棍法大师只能坐在榻上与他虚与委蛇,整个人面色委顿,如坐针毡。


她道:“你倒是很自信能逃掉?退一步说,你不怕叶修以后找你麻烦取你狗头么?做人走狗也就罢了,行事如此阴损,日后报应找上门,想来你也不怕了......”


那人本是面色柔和,嘴角带笑,神情沉醉地侧耳倾听,似乎十分受用陈果的这通叱责。想来是因着这对他而言几乎等同于毫无作用的垂死挣扎,而他向来沉迷于亲手一寸寸捏碎掌中猎物咽喉的过程,那赋予他生杀予夺的灭顶快感。


却不知陈果那一秃噜话里,是哪个扎眼的字眼突然削尖了脑袋,一头戳进了他的死穴。那人身形一顿,神情顿时冷了下来,黑脸厉声喝止道:“还说别人?先看看你自己如何!”


陈果被这骤然爆发出的怒火截住了话头,嘴边无处可去的嘲讽打了个趔趄,出口就变成了一声莫名其妙的疑问:“......啊?”


顶着魏琛脸的老兄面色几变,而后像是倏忽间捉住了什么一闪即逝的灵感,站起来踱了几圈四方步,再站在陈果面前时,怒容收敛,替换上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一丝怜悯混杂其中,显得更加阴沉刻薄。


他刁钻地开口道:“老板娘你虽说不是生来就该居于人下的天怜子,却究竟是个女人,《女诫》你读过么?三从四德你哪一点对上了?”


陈果一愣之后,面容再一次沉下。


那位却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抛头露面地开武馆,成日里同男人厮混,一不相夫二不教子,如今还招了一帮渡君来胡作非为,满口污言秽语,令尊令堂若是地下有知,少不得要给你气得爬出来。”


也不知这位武林盟中人是千年前哪一朝的余孽,既蠢且毒,满脑子的残朽泥淖,仗着天生了一副不错的躯壳,便真拿自己当起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堂而皇之地侵吞旁人的血肉,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分明是自己将满腹毒液喷撒遍地,还要责怪洒扫之人不够尽心尽力,污了他自己那双浊目。


陈果万万想不到几句是个人都会说的公道话还能引出这样一番清新脱俗的言语,一时间竟被这理直气壮的蠢货堵得说不出话。她气极反笑,一口气行滞梗在胸口,险些给那横飞的唾沫恶心得呕出声。


许是陈果暴怒的神情又奇妙地取悦了他,那人又不急不慢地拖了把凳子,坐在陈果床前,神情挑衅,笑容拉得极大:“至于我如何离开——你放心,叶秋此人看似不讲情面,实则义气得很,不然也不至于在嘉世呆了那么多年,一点私房都存不下,都接济了他那些草莽兄弟——有魏琛和你在,我自然能无恙离开。至于之后嘛......”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便不会再有那个空闲心思,也没那个本事来找我的麻烦了。”


“不过呢,”他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襟上的烟灰,缓缓道,“在其职,谋其事。事没办完我也走不了。再者十四虽然现在成了半个傻子,但好歹也是我不可多得的兄弟。好兄弟的一条命,自然不能白给,等叶秋过来,我还有一份大礼送他。”


他左手一扬,自袖中疾射出一线寒光,在房梁上缠绕一遭后,径直圈上魏琛的脖颈,右手一翻,一把刃口上淬出幽幽蓝意的匕首递到陈果下颌。


对上陈果惊怒交加的眼光,他像是身上积年溃烂的伤口陡然痊愈的病号,舒眉笑眼,连每一根头发丝上都写满了舒坦,道:“一个是成日游手好闲的老兄弟魏琛,一个是雪中送炭的武馆老板娘,你说,叶秋要选哪一个,才能让他的名声臭得不是那么人尽皆知呢?”


他眉尾一挑,示意陈果看向窗外的院落。


院落门口这会正走进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她身形微偻,眉心与额上爬满长年累月烟熏火燎的深深沟壑。她像是做错事一般抓紧自己衣裳下摆,在院里转了一圈,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了一会,方才下定决心,讷讷地张口小声唤道:“老板娘——”


陈果呼吸猛地一滞!


那人在她耳边低低笑道:“认出来啦?”


“——那是死在贵武馆的早点铺子老板的婆娘,脾气也很不错,杀个鸡都要念句佛的蠢人。我特意托人给她带了话,你猜,她几时会瞧见她那倒霉男人的尸首?”


他舒适地喟叹:“我们武林盟可不当长舌妇,老板娘自己也该心知肚明吧,可笑这世上最爱嚼舌根的,偏偏却是你们眼里最无辜的。等她屁滚尿流地爬出去了,带一群义愤填膺的蠢人回来,我再叫叶秋当着他们的面,做完方才的那个选择。老板娘觉得这个主意如何?是不是妙极了?”


“这样刺激的抉择,怎么着也该够他很享受一阵子了。”




下章预告:老叶暴打小朋友。陈果暴打小朋友。苏沐橙暴打小朋友。小周惨遭逼婚,对象不是老叶:)






我的心已经死了。
怜君两章更新,一篇4w字的周叶完结新文,还有我疯狂做狗码下的论文,我那已经找不到下载途径的宝贝应用们,没来得及备份的学术资料,和一些乱七八糟加起来快30w字的胡咧扯淡。
做人真的好难,5555555。

【周叶】怜君(六)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老叶生日快乐=3=本废柴激情摸鱼另一篇 结果没摸完......摸完会放上来的!

·被屏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走外链叭qwq还不是仗着老叶生日我不骂人!


情貌相似(一)

老叶生日胯落!以及本更新不是肉!






老叶!!!老叶!!!老叶!!!!!(声嘶力竭)

【周叶】怜君(番外)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此番外后接《怜君》正文第一章。


天须怜我我怜君


若论天下名景胡为榜首,可游堪赏者自然诸多,世人难免各持己见。

 

但若要谈起温柔乡,却是举世罕见的众口一词。人人皆津津乐道,江南好风光,俱在水乡十六庄。

 

可怜细雨杨柳巷,清辉粉面海棠窗。一年四时里头,琼花开完藕花香,蔷薇谢后又是木樨时节,等到苦寒冬日,犹有瘦梅盛雪怒放。人间风月事不关年岁,总没个尽头。

 

未央宫起楼阁于百里春江上,抱兰枕露,朱鱼翠藻,水榭云台,廊腰曲绕,很有一番幽趣。

 

这会华灯初上,正是夜游好时节。九转回廊上,一位郎君一身锦衣,头戴玉冠,静静立于一间天字居室门前,正垂首默然,一言不发。

 

他生得一副十足好看的皮相,眉目仿佛霜雪琢出,不语时有拒人千里的冷淡。在灯火氤氲的浓重夜色里,这张面容更是皎如明珠,夺人心魄。

 

只是现下,这青年眼底含了一丝黯然,如同皑皑雪巅之将崩,分明是叫人头皮发紧的山雨欲来,却又因为那点摇摇欲坠的脆弱显得愈发摄人心魂。

 

两个正当破瓜年岁的花娘垂手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只觉如见湛湛玉山,相形之下实在自惭形秽。

 

可到底也不能将他一人丢在这里。这位郎君来头太大,连花娘们的顶头夫人都须得小意赔笑,捏紧了分寸。

 

贵客光临本该当是好事,却不想这位大人自秘阁取了消息后,竟然面上横生寒霜,一言不发便埋头直朝这间上房闯来。

 

竟是寻仇的架势。

 

未央宫堂堂护守七十二卫分毫阻他不得,锦衣郎君从容执剑,寒光如水,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眼看着便要破门而入了,却又像是突然记起要顾忌着什么,就这样生生在门前顿住。

 

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花娘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须知屋内那人也是宫主亲自迎来的贵客,万万不好开罪,花娘们只好挽着手一齐追着开口劝慰他。

 

“周郎,瑶姬冒犯,斗胆劝上一句,”瑶姬上前一步,神情有几分犹疑,轻声道,“屋里这位贵客......脾气确乎有些古怪,还望郎君看顾未央宫几分薄面,若有些小小龃龉,千万莫往心里去才是。”

 

这位周郎闻言,微微侧过头,眉头微微蹙起,面容依然十分冷淡。

 

他缓缓问道:“古怪?”

 

观少年神情,似乎并未有截她话语的意思,瑶姬便大着胆子,忧心忡忡劝道:“郎君您瞧,我未央宫中不乏绝色,更有柔顺小意的天怜子。可这位贵客却瞧也不瞧,竟一眼在一批雏儿里头挑中了个......”

 

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偏这时那贵客抬起脸庞,定定看住她。

 

瑶姬顿了顿,只好接着往下道:“......挑中了一个渡君。足见贵客是位十分不拘小节,放浪形骸之人,还请郎君,莫同他计较才好呢。”

 

青年身形蓦然僵住。

 

他看似八风不动,袍袖下的手指却捏紧得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又松开。往复几次,才低低开口道。

 

“他来这里......”

 

低冷嗓音里竟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瑶姬惯看风月事,眼下这情形着实教她眼熟。她似乎是触及到什么藏得幽深的机密,细长眼眸渐渐睁大了。

 

青年转身背过门去,眉间拢起,神情竟接近于落寞。他嘴唇微微颤抖,话语直接,没有丝毫遮掩的意图:“他来这里,找男人?”

 

——不对。

 

瑶姬心头一惊,他们似乎都猜错了!

 

这个人,只怕本意并非来寻仇,竟是......

 

另一个花娘惊蛰儿握着她的手,惊觉只是两句话的功夫,姐姐在这好看贵客的眼皮底下,手心竟已淌出冷汗来。她心下担忧,忙娇娇开口接道:“只是纵然这渡君迫于生计,愿意雌伏人下,到底远不及天怜子天赋异禀又知情识趣,更不消说未经梳洗,根本见不得人,十分难以入口,”她略一踟躇,又道,“这位客人尝过一回,便知稀罕物也没甚么大好处,还是要回心转意的。”

 

“二娘!”瑶姬看着锦衣郎君一路听来,眉梢微微沉下,突然厉声喝止她,转头看向对面,强作镇静道,“二娘年幼口无遮拦,郎君莫怪。瑶姬见这屋子里头许是有郎君挂念的人,斗胆问一句,不知我姐妹二人可还有为郎君尽心的余地?”

 

那周郎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说话。他声音如同镇酒之冰,低而冷冽。

 

“那渡君,相貌如何?”

 

瑶姬真心实意道:“不及郎君万一。郎君当是天上皓月,他只算得山野一星萤火。”

 

“他们相识?”

 

“那渡君自小长于未央宫,自然不曾相识。那位贵客也并未见着人,只是见了名帖上只他一人是渡君,才出声点了他。”

 

“他现在何处。”

 

“尚在归雁阁梳洗,房内现只贵客一人。”

 

对方不语,片刻后收回了落在瑶姬身上的视线。

 

惊蛰儿有些失措地朝姐姐怀中靠近了些。

 

她们口中的周郎——周泽楷直接道:“你们回去。”

 

两人一步不动,脸上俱是担忧:宫主教她们好生款待贵客,可这位贵客却一转头就找上了另一位贵客,其中必有纠葛。她俩要是当真便抬脚就走,这两位神仙纵然不打架,可万一有个冲撞,事后宫主追查,姐妹二人决计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两个花娘脸上神情实在凄惶,纵然周泽楷此刻心事重重,一眼看过去也不由有些不解。

 

他想了想,又沉下脸色,道:“......我也可以。”

 

“......?”

 

瑶姬和怀里惊蛰儿一时没能琢磨出他这句话里头的意思,面面相觑。没等两个姑娘回过神,周泽楷已经自袍角解下一枚麒麟坠,抛入惊蛰儿怀中:“给宫主,让渡君不要来。”

 

瑶姬见得了这保命符,喜不自胜,忙不迭带着惊蛰儿应声下来,转身便走。

 

两人心下如何猜疑,心潮如何涤荡起伏自然不提。

 

保得周全已是意外之喜,便不要去猜测贵客那句“我也可以”究竟包含了多么惊人的意思了罢。

 

叮当环佩声消散在渐远渐淡的脂粉香气里,周泽楷缓缓以首抵住门框,松石梅竹的纹镂长年沾染着一丝冰凉水气,这点凉意透过肌肤,直直刺入他识海深处。

 

他闭着眼睛,长出一口气。

 

未央宫没有一笔落空的买卖,只要敢卖,卖出的必然不会是赝品。他既然出了大价钱买到了叶秋的下落,那么这下落当然便是真的。

 

......前辈,此刻一定就在这扇门后面。

 

——他伤势究竟恢复了几分?

 

饮春毒性凶猛,他支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底子又有无损坏?

 

只要推开这扇门,这些天的烦乱心绪与劳碌奔波便都能落在实处。

 

不管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渡君,还是这些天里他总难以割舍的忧心忡忡,甚至于不辞而别的旧事缘由,或许都可以从那个人口中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他竟然有些不敢。

 

纵然满腹委屈,还抱着点身为渡君却即将为心上人折腰的羞窘,以及对于自个儿美色的成竹在胸,周泽楷在眼前这扇门前,还是踌躇再三。

 

鞋尖蹭着水磨青砖,心头如坠冰窖,如遭火烧。

 

身后不知哪个院落里有花娘架起高台,珠玉溅落的声音一线抛高,飘飘渺渺,曲曲折折,一路顺着风儿打着弯,飘到了周泽楷耳边来。

 

月回孤影浸,袍振锦衣轻。

 

君不见凤凰台上酣绿酒,月照凡间皆白头。

 

君不见......积年作债花朝旧,古去今人不可留。

 

袅袅余音里,周泽楷抬起手来,嘎吱一声推开了这间天字一号居室的门。

 

门开一线,泄露一径如水月华。

 

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踏着这条月练走进屋子,反手合上门扉。

 

转过山水石屏,一点烛火昏黄的光亮猛然铺头盖脸地涌过来。

 

这年轻的渡君还未来得及抬头瞧上一眼灯后那人,便被一道带点笑意的微哑嗓音直接钉在了原地。

 

“唉,劳驾,再等一等。”

 

周泽楷陡然失神,脚下再迈不动一步。

 

——原来想念一个人,竟然是这样的。那人不在面前时,虽然万般寂寥苦闷,可到底还算有所依仗,一点心意知道要往何方去,便能大喇喇地将所有不为人知的惊惶不安妥帖收好了,一道锁在心底最深处。等这个人出现了,不论他是朝自己笑了,说话了,生气了还是怒叱了,只要那么一点儿心心念念的气息飘到跟前来,便能轻易将那道锁劈开。

 

然后一切的绮念妄想,忧怀别苦,霎时便如同惊涛决堤,巨浪倒灌,天罚一般声势煊赫而至,由上至下将他淹了个顶透,一丝活命的喘气都不给他留。

 

有极短的一刻,周泽楷恍惚觉得浑身的血都剧烈烧着了。它们在筋脉里不容分说地鼓动,冲撞,叫嚣着要他现在就拔脚向前,站到那个人面前去。

 

他再不敢看那个人。垂下头咬紧了牙根,死死克制着满脑子泼天的念想。

 

耳边那道声音叹了口气,吊儿郎当地自说自话道:“......不成,不成,还是得来点这个。”

 

一阵杯盏碰动的琳琅声响后,周泽楷听见那人给自己倒了杯什么,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怔了怔,突然记起这应是未央宫久负盛名的青山媚。

 

此物非酒非蜜,色泽清透如竹露,浑不知配方酿法,却香醇胜酒,清甜如蜜。若是闲卿倒也罢了,唯独渡君与天怜子,饮之轻则动情,重者动辄困倦入眠,轻易不能醒来,又有人管这玩意儿叫“七日醉”。

 

周泽楷心尖尖不着痕迹地抖了一抖。

 

前辈这人本身已是江湖传说中武力最为不可撼动的渡君,这会又喝了青山媚,看来今夜注定不能善了,床榻上这腥风血雨的一遭怕是滚定了。

 

脑子里这念头一转,轮回的小渡君整个身子登时绷成了一根被拉开到极致的弦,万分僵硬,仿佛只是再加上一点轻微变故,就能叫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无碍,无碍的......

 

周泽楷脚下动了动,在心里反复劝解自己,拼命想法子叫自己松懈下来。

 

他像是念心经一般重复默念道:未央宫的渡君只是为了钱都能委身于另一个素不相识的渡君之下,你那样喜欢叶秋,难道竟只是叶公好龙说说就算,连这点妥协都不能为前辈做到?

 

年轻的渡君含了这样一丝对自己自私天性的鄙薄,如同工匠刷墙一般,操起刷子来来回回将心意刷了个通透。直到脑子里每一角都糊上了心甘情愿四个字,才默默停下翻涌不息的念头。

 

也正是这会儿,叶修那边也有了别的动静。他像是喝够了“七日醉”,嗒的一声将杯盏掷于桌上,合身朝身后软塌一倒,声音里带了几分疲倦:“有劳,将灯吹了再过来罢。”

 

周泽楷心跳如鼓,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起来。

 

他应声吹熄烛火。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一片幽深黢黑里照样眼观八方。他目光平平朝前,落在眼前那张铺了大红锦被的榻上,摇摇曳曳勾勒出锦绣堆里那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瘦了。

 

周泽楷心里像是给什么秃鹫老鹰的爪子凌空抓了一把,带起血肉模糊的疼痛。

 

他缓步上前,及至榻边,抬起面庞,慢慢单腿屈膝跪下了。

 

“他要是认出了我,”他沉默着想,“我就告诉他,他点的渡君身体抱恙,来不了了。他喝了青山媚,支撑不了许久,应该来不及动手伤我。等今晚过去,他若是讨厌我了,恨我欺瞒,我便......我便任他施为,只要能留一口气去风云会,我绝不还手。”

 

周泽楷问过瑶姬,早知前辈同他点的渡君既非一见钟情,亦非旧时相识。风月场中人不知根底,又与叶秋素昧平生,凭什么这样的天大甜头要落在他身上。

 

“我到底......”周泽楷想着,藉着自窗杦斜斜晾进的月华,抬眼去看叶修,温顺不语地笑了起来,“心意难平。”

 

然而出乎意料的,叶修并未对他的容貌作出任何反应。他躺在榻上,以五指拢住面容,也不偏头瞧他,只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不过来啊?”

 

周泽楷闻言悚然一惊。

 

登时什么忧思愁绪都忘了,只蓦地欺身上前。

 

——习武之人耳目通达,前辈更是其中佼佼。若非饮春之毒尚未祛除,何至于瞧不见他,连他缓步接近的动静也听不见!

 

心绪一番大起大落,他竟忘了这人身上还有残毒。

 

而他贴近叶修,抓住他覆于脸上的手腕时,却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房间里的熏香,何时——竟如此浓烈了。

 

那香味并不腻人,非椒非兰,不带一点温软意味,倒仿佛是在沉水香燎尽的余烟里又点了白檀,云山雾绕地幻出缥缈空山,古松云鹤。

 

而就在他凑近叶修的那一瞬,云中深山陡然消散,鹤影白翅掠水而过,一片早春争白茗叶悠悠飘落鼻尖,恍惚时日流转,风催碧浪,轰然带起三秋桂子清甜馥郁的香气,将他里里外外裹了个囫囵儿。

 

便像是......天上乘风饮露的仙人,饮得醉了,索性纵身跌入滚滚凡尘,将将好落进山野凡人怀里,冲他无辜一笑,从此惊起凡人一生悲喜。


一辆粗粗粗粗粗粗粗粗长滴手推车



ps:老叶这里毒还没清,所以听得见看不到哈,小周之后和他在茶馆见面却不敢说话也是因为这个,一开嗓就掉马。

pps:小周信息素来源最主要的灵感是两款我最喜欢的竹子调香水,CB I HATE PERFUME 的 Just Breath 和 By Kilian 的竹取物语。前者像是禅堂后的大片竹林,竹海翻浪竹径深深,叶片上有煎茶焚香的烟气儿;后者更佛,冷山枯水,两杆翠竹,是寥落孤烟的意境。

我老叶的信息素灵感来源比较复杂,好几款吧,沙龙商业香兼而有之,有偏向松柏檀木这种又刚直板正又玄妙缥缈的木质调,浓墨重彩又风轻云淡,也有和他天怜子的身份有所同步的桂花调,而桂花的香气多半也是和竹子调一样,是用茶香来衬的,然后又隐隐秀了一拨周叶骚操作(不)。列个单子出来的话大概是包括了Byredo 的雪松,TF的沉香乌木,Diptyque的檀道,卤蛋的大写檀香,以及Memo 的 Inle ,Parfum d Empire 的紫禁桂花,以及JCE先生调香如有神助的作品,爱马仕的云南丹桂。)

所以写ABO对我来说实在是个挑战,我经常写着写着就走神去想香水,想着想着又忍不住伸爪子捞几瓶拿来玩,玩着玩着就又想要清草单......回过神界面就变成了待发货。

唉,或许这就是女人。

ppps:文中唱段依然纯属胡诌。


第四年樱。
啊!春天到了!该更新了(guna)

【喻黄叶】处处吻


1、喻黄叶三劈预警,不喜勿入。

2、除去一辆黑车外更有废话一堆,大抵讲三个人恋爱状态的内容更多一点。

3、配合千fa《处处吻》观看更佳【大概。

以上,如不介意敬请食用。祝灯新年快乐,也祝大家新春喜乐,每天开心。


“不如今晚,我们三个一起试试吧。”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喻文州以“不如我们重录一次音吧”这样寻常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向饭桌上的食友们提出了这个内容劲爆的邀请。


在座剩下的两人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黄少天马上反应过来,捧哏十分及时。


他猛然起身,满脸震惊地用力一拍桌,气沉丹田,以标准的胸腔式共振发声方式大吼一声——


“什么!”


表情之浮夸,动作幅度之大,令人叹为观止——光是衣角带起的风都差点掀飞他那副宝贝得不得了的青蛙碗筷。


好在他反射神经发达得惊人,双手向下一抄,险险捞住了即将触地的陶瓷小碗。


黄少天谨慎地将碗筷放回桌子靠里的位置,这才继续化身豌豆射手,一手拍着桌子,朝喻文州叭叭质问道:“队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样叶修岂不是会因为顾及到我们两个人的感受而不得不答应了?你真是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道德绑架!”


桌上的第三个人叶修在一旁捧着滚烫的龙虾炖饭,朝里面吹了口气,凉飕飕道:“想太多了,我并不会。而且少天大大,你的演技是真的很差。”


喻文州叹了口气:“是啊,我一直觉得,能和少天在台上有默契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毕竟音乐时间外,他的思维就像他碗上那只青蛙一样难以捕捉。”


黄少天一愣,不敢置信地转头瞪视他:“不是,队长???”


叶修见缝插针挑拨离间:“看见没少天,你家队长这是想靠出卖你来换取我对你俩私下密谋计划的不闻不问。”


“队长!”黄少天顿时蹦跶起来,高声喊道,“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咱们昨晚商量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喻文州置若罔闻,镇静地端起杯子喝茶。


叶修在一旁好奇道:“哦?那你们是怎么说的?”


黄少天顿时警惕起来:“不行,虽然队长是个坏蛋,但我既然答应过他了,我是不会轻易泄露的。除非你愿意穿上次我给你买的小裙......”


“是吗?”叶修直接打断了他那还带颜色的美好臆想,懒洋洋抱起双臂,“咱们少天责任感可真强,让英明神武的本人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不如这样吧。”


他悠悠环视四周,好整以暇道:“我也觉得我家实在有点寒酸,冒犯了黄少您高昂的身价。不过,您也别见怪,待会吃完早饭,我就打包送您回G市。”


黄少天在他身后目瞪口呆地伸出一只手。喻文州若有所思,放下了手中杯子,向叶修投去暗含期待的目光。


“不是、等一下......”


叶修已经转身去了卧房,拉杆箱拖地的声音骨碌碌回荡在陡然安静的室内。


“我说我说,老叶你坐下,你坐下,别激动,”黄少天立马改口,扑上去拉住叶修,转身一脚将行李箱踹回阴暗角落里,摇着尾巴麻溜地交代完全部机密,“队长昨晚跟我说,新年应该来点新的刺激,不如吃早饭的时候他唱红脸我唱白脸,让我配合他唤起你对我们的负疚感,从而实现三人行的人生终极目的!”


叶修拉开黄少天作怪的手,幽幽说:“这样哦。”


他又坐了下来,准备吃他那碗炖饭:“不过不好意思,我们男人没有良心。”


喻文州放下杯子,摇头失笑:“果然不该找少天当队友,阵营变得也太快了点,昨晚还跟我说保证满分完成任务。”


“某些情况下可以由事态的紧急程度进行调整,我们现场不都是遵照这条规矩来的嘛,”黄少天振振有词,“叶修当然排在计划前面啊。”


喻文州无奈:“少天你......”


“这下你知道了吧文州,三妻四妾,吃锅看碗,这就是男人。男人都是骗子,”叶修从善如流地说,他放下手里的碗,起身伸了个懒腰,顺势一挥拳头,振振有词,“打倒臭男人!”


“你都跟你那群蔫坏的粉丝学了些什么啊!”


挥舞的小拳拳以一个奇异角度精准大力地击中了黄少天的心脏,他抱着他的呱呱小碗蹲在桌边,被萌得浑身乱颤。


喻文州胳膊肘架在桌上,双手交叠撑住下巴,直视叶修:“不过我的提议,叶神,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叶修微微低下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像是要确认他是否是认真的。


对视持续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轻快随意地点头,说:“好。”


“......”


喻文州吃惊地挑起了眉毛:“你说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要割我的肉,”叶修饶有兴致地说:“既然是好玩的事,我没做过,你们俩也都想试试,那就试试呗。”


“哐当!”


黄少天无比珍视的那只青蛙小碗,到底还是和他的下巴一起狠狠砸到了地上。

 

https://m.weibo.cn/status/4207779985550853?wm=3333_2001&sourcetype=weixin&featurecode=newtitle&from=singlemessage&isappinstalled=0


鸣金收兵之后,叶修喊饿,黄少天从兜里掏出手机来要点外卖。


结果叶修一张嘴,报出的全是垃圾食品菜单。


来自大煲汤省的蓝雨二人对此嗤之以鼻。喻文州拿起黄少天的手机一摁,退出了外卖界面,从厨房里摸出一件围裙,无奈道:“还是我来吧。”


叶修警惕道:“文州你不要不懂装懂,我很穷的,你要是把我家房子炸了,那我就没地方睡了。”


黄少天虽然对队长特意加的美食技能点心知肚明,但依然十分心疼叶修,真情实感地担忧道:“就是就是,队长你可千万要注意,要是叶修家没了他就只能跟我们回蓝雨了,人生地不熟的,他就只能随我们为所欲为了。”


叶修说:“待会黄少天不许吃饭。”


黄少天嘎巴闭上了嘴。


喻文州懒得掺和,打开冰箱扫了一眼,笑着说:“等我二十分钟。”

 

事实上,他和黄少天在恋爱上的竞争关系自他们和叶修第一次线下见面就存在了。那是在一次嘉世乐队演出结束后,喻文州带着玫瑰花束,黄少天带着呱呱娃娃花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带着一脸鬼祟神情,悄咪咪摸到了后台准备室。


“好巧,”在追爱时刻撞上同伴总是显得有些尴尬的,黄少天只好冲喻文州打哈哈,“队长你喜欢的乐手也在嘉世啊,你都不说一声哈哈哈。”


“的确,好巧,”喻文州看起来倒是丝毫不觉得有哪儿意外,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他微微一顿,接着回答,“但是少天你也没有和我说啊。”


黄少天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轻飘飘落在各自怀里抱着的扎束上。


黄少天万分好奇:咦,送花,还是玫瑰。


喻文州有些怜悯:唉,娃娃,还是青蛙。


黄少天想了想,还是很给面子地夸道:“队长的玫瑰看起来好新鲜,一看就是用心挑的,你喜欢的乐手收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喻文州颔首,说:“谢谢,少天你的娃娃看起来也很有趣,嗯......别出心裁。”


黄少天想了一下,心下依然觉得不安,紧张兮兮地问道:“那队长,你你你喜欢嘉世的哪个乐手?”


喻文州愣了愣,正欲开口,又被黄少天拦口截断:“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其实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键盘,那手指敲起来能带一串残影,残影啊!真的很强!”


他闻言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黄少天:“没有,我只知道他们有个隐藏的贝斯,是个作曲天才。”


“喔!”黄少天没得到肯定的答复,神情却骤然转为了毫无阴霾的明媚,“那我们大概喜欢的不是一个乐手啦。”


他神情夸张地拍着胸膛,笑道:“也是,我和队长在这方面喜好的确不太一样哈哈哈!刚才还紧张了一下要是我们喜欢同一个乐手岂不是糟糕了!”


他也没意识到,喜欢同一个乐手在一般人的眼里,是多么常见的事情,无数人因此结下缘分,也不知他口中的糟糕从何而来。


——因为他心里有鬼。喻文州微笑不应,心想,待会送完花,要好好看一看,被少天喜欢上的人会是什么样子,难道是话痨的究极克星吗?


过了一会,他忽然偏过头提醒道:“少天,他们出来了。”


身前大门应声而开,带出大捧大捧的热烈灯光,嘉世乐手们鱼贯而出的,先前十足安静的区域顿时填满了鼎沸人声与偶尔响起的零星弦音。


喻文州和黄少天对旁人置若罔闻,只同时迈步走向了最后一个出来的人。那个人神情散漫,穿着毫不起眼的白T,与台上光芒万丈的那个乐手判若两人。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就是那个最特殊的人。


两个人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叶修面前。


黄少天上前一步。


喻文州也上前一步。


黄少天:“???”


喻文州:“???”


黄少天终于扭过头来,盯着他的队长,目光如炬:“隐藏贝斯?作曲天才?”


喻文州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对峙姿态一步不让:“残影键盘?真的很强?”


两人眼神轰然交接,视线相触之下一片电闪雷鸣。


这时候穿着白T的叶修懒洋洋地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接口:“好像都是我啊,哈哈。谢谢,谢谢,不过在我面前就不要夸我了,我会膨胀的。”


黄少天突然撤回视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一大簇青蛙玩偶塞进叶修怀里。


与此同时,叶修视野所及,已经被喻文州用他那一束玫瑰填了个满满当当。


“谢谢,谢谢,”叶修抻了抻脖子,艰难地将视线拯救出来,然后一手一把,反手把两束包饰极尽浮夸的礼物送回原主胸前,委婉而不失强硬地拒绝了,“不过我不收礼物,心意到了就好。”


两个人灰溜溜地拎着自己的花束回去了。


事后二人一致对外声称这是一次完美无缺的小型粉丝见面会这种事自然不必多提。至于三人间的关系究竟是如何演变为今天这个状态的——那实在是一个漫长漫长,又叫人满心苦涩疲惫,快乐满足的故事了。

 

几个人吃完宵夜,一时也睡不着。叶修带头,三个人人手一台电脑,打开他们一同下载的某款大火网游,开始打发漫长的消食时间。


黄少天盛情邀请叶修进行单人PK,惨遭暴打,喻文州身为队长,挺身而出。


于是两人激情火并。


“天啊你居然能和队长看得一样清楚!”黄少天惊叹出声,啧啧称奇,“叶修你这动态视力可太好了吧!”


叶修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一根软中华被他翻来覆去叼在嘴里,却不点火。他望梅止渴一样嗅舔着那一缕似有若无的烟味,吐字却十分清晰:“少天你见识不够啊,这就震惊了?看吧,吓人的还在后头呢。”


他手腕放松地悬在键盘上,手指连续敲击,一片残影里,密集的咔哒声几乎连成了同一道声响。


屏幕里的角色陡然爆发,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高速上下闪动,爆发出一系列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高难度操作,一时间满目光影跳跃闪烁,几乎封住了喻文州游戏角色所有的退路。


“这手速......”黄少天有些咋舌,眼睛盯住屏幕,不禁有些发直,“真不亏是我看上的男人,这手速应该都和我不相上下了。我说叶修,你去当职业选手也没问题吧!”


叶修置若罔闻,全神贯注地盯紧屏幕,神色不动,只有愈发紧跟的咔哒键盘声泄露了这场胶着着攀上火热高潮的赛事一隅。


最后几个按键按下,胜负决出。


喻文州无奈地打出“GG”:“每次玩游戏都觉得你就是个有手速的疯子。”


叶修哈哈一笑,终于腾出手来取下嘴里那根烟,凑在鼻尖嗅着,纯粹过干瘾,顺带回答了黄少天的话,:“职业选手哪儿那么好当,我也看过几场比赛,手速只是入门的门槛级要求,他们在比赛外的付出绝不会比我们为了音乐付出的少。”


“哎?”黄少天设想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那你说,要是你小时候没走音乐的路,而是选择打职业比赛,会不会现在已经是特别厉害的职业选手了?”


叶修笑了笑:“大概吧。毕竟如果是和音乐一样的梦想的话,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应该都会努力坚持。而且........”


他垂头看了眼手头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叹了口气,道:“而且打职业赛的话,我抽烟说话的绝技就有用武之地了,”他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有些憧憬,慨叹道,“不用顾忌嗓子,随时都能抽个爽,人生多么快乐。”


黄少天脸都绿了:“烟烟烟,你除了烟你还记得什么!我呢!!队长呢!!!”


叶修哈哈一笑:“说不定我们还是会因为同样的目标搞到一起去啊。”


黄少天听他这么说,心里早就美得冒泡泡,但话痨在嘴上永不屈服,还在那儿哼哼唧唧:“就说你缺心眼儿吧,我们队长那手速......”


叶修看了眼微笑不语的喻文州,友情提醒道:“恕我直言,就算真是去打职业比赛,光凭智商,文州照样能当你队长。”


他是真的挺馋那支烟,又恋恋不舍地把它塞进了嘴里。


喻文州对叶修没事找事的行为不置可否,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叶修,看见他抵抗诱惑抵抗得抓心挠肺的样子,眸光逐渐转深。


这人刚洗过澡,一身苍白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然而自脖颈向下,从宽大衣领漏出的小半边肩膀与胸膛,到家居中裤外一双修长小腿上,却尽数散落着殷红的小小痕迹,与雪白皮肉相映生辉,仿佛陷在奶油中的艳红玫瑰,颜色分明,纯真而热烈。


他只这样漫不经心地坐着,神态慵懒,便水汽濛濛地透出了十足惑人的情欲。


喻文州一手抚上叶修裸露出的光洁脖颈,大拇指在突出的喉结上细细摩挲,轻声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叶修眼皮抬也不抬:“驳回。”


身后突然一重,背上趴上来一只黄少天。他凑到叶修耳边,压低嗓子威胁道:“驳回无效,我和队长商议决定,撤回你的一票否决权。”


叶修长叹一声,推开喻文州,踹翻黄少天,整个人都瘫在了床上:“给鸡儿放个假吧大爷们——”


喻文州瞅见他眉心那点倦意,习惯性地给他揉了揉腰:“真累了?”


黄少天立马颠颠跟上,十分狗腿地给人从小腿按摩到大腿根。


叶修含含糊糊道:“骗你干什么,文州手往左边走,对对就那儿,用点力。哎,两个小妖精,哥都要给你们榨干了......我去黄少天你摸哪儿呢?!停手!”


黄少天讪讪收回意图悄咪咪揩油的手,若无其事地朝叶修笑笑。


叶修给他整得啼笑皆非,看他脸上还挂着一点藏不住的失落,便朝他招招手。


想了想,又示意喻文州停下,也凑到身边来。


两人都有些不解,但也都乖乖探头过来。黄少天发动牛皮糖黏人攻势,牢牢抱住叶修的腰死不撒手。喻文州伸手圈着叶修的肩膀,把脑袋搁在了人脖颈边。


得,都是祖宗,都得伺候好了。


叶修叹了口气,双手一探一捞,把两个人脑袋都搂进怀里。两人也没挣扎,自下往上地打量叶修脸上的神情,凑巧和叶修若有所思的视线撞个正着。


叶修鬼使神差想起一个苏沐橙她们嘴里老念叨的词,叫“男友视角”,他自己体悟了一下,感觉应该指的是自身身高较高的男性看向相对身高较低的女友,会产生对方格外娇小玲珑的视觉效果。这么看起来......


不管是老奸巨猾喻文州还是话痨成精黄少天,以这个视角看下去,的确都显得脸型更稚气,眼睛更大,水汪汪的看过来,年轻可爱了不少。


叶修突然觉得好笑。


他唇角勾着,低下头去,在两人脸颊上分别落下一个吻。


响亮的两声啵啵后,叶修把呆住的人一块往怀里一揽,心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硬汉豪情疯狂涌动。


于是他仿佛一个宿柳眠花十足风流的浪荡子,满心怜惜地摸了摸蓝雨队刚接完客的俩大小伙子的脸颊,和颜悦色道:“睡吧,我抱着你们。”


黄少天:“......?”


喻文州:“......!”


......虽然有个主动的晚安吻很惊喜。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完全不对呢?

 



 (因为他觉得你们被他嫖了啊蓝雨的可爱小伙子们【眼神死】

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是由叶修这人来说,估计第二天就能上头条。

“震惊!蓝雨主唱键盘纷纷下海挂牌,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一点碎碎念:写这篇的动因是记得之前灯和我说,想吃yhy。

我:这么吃鸡的吗。

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jpg。)

 





【周叶】怜君(五)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交代一些事情。


青山见我(二)


夜色四合,冰凉刺骨的山风遥遥吹来几声寒鸦嘶嚎,树影婆娑如同妖魔狂舞。


陈果裹着斗篷坐在树下,睡意昏沉,却又始终无法合上眼。


一种深沉的、粘稠的悲哀像跗骨之蛆一样牢牢盘踞在她心上,又像是一把火,烤得人十分不安。


她舔了舔唇,几乎无意识地重复问道:“那他家媳妇儿怎么办呢。”


叶修也没嫌弃她一句话翻来覆去问了十来遍,照旧答道:“上山之前我让小周和老魏赶过去看了,人去楼空,媳妇应该只是个托辞,他本就打算传完情报就跑路了。”


“......哦,”陈果道,“他中的毒好厉害啊。”


“是啊......”


“饮春。”陈果把下巴搁在臂弯里,神情黯然。


半夜过去,累积的重重疲惫溃然决堤,再也拴不住她一直以来有意回避的那份疑惑。


陈果最终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始终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叶修你,当初离开嘉世的时候,其实比你自己说的要危险得多吧?那么重的毒,你说没有感觉,其实是很痛的,是吗?......你是怎么撑着打跑那几个混混的?”


“......其实,”叶修闭着眼靠在树边,诚实道,“我不记得了。”


陈果猛地抬起头。


视线触及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她蓦然失笑,摇了摇头。


“我倒是忘了。你除了练武,什么都不稀罕去记。这也算是一项本事了吧?”


叶修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啊?唔。”


陈果看着他闭目垂首的样子,却蓦然想起了初遇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也是有这样寒冷的风,凄凉的鸦啼,和这样一幅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神情。


这个人穿着一身红色的破烂衣服,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他却将伞背在身后,手里抛着两粒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子,站在发怔的自己面前,微阖双眼,径直问道:“老板娘,你们武馆招人啊?”


陈果呆滞的眼神这才自他身后那群被石子打趴了一地的大汉,移到这个人身上。


一阵穿堂风夹着雪花吹过来,陈果被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熏得回过神来,这才噌地打了个哆嗦,陡然惊恐退后几步!


——陈果发现,这个人身上的衣裳,原本应该是白色的!


它却被大片的鲜血悉数染成红色,衣角斑斑血点,那些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微微发黑,仿佛显露出狰狞獠牙的深渊。


对面的人半天得不到回应,先是有些茫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保证我没有杀人,这些血都是别人自相残杀溅到我身上的,我是个瞎子,没那么大能耐的。”


“还自相残杀,你当我是傻子么!”陈果简直瑟瑟发抖:“你刚才用石头把隔壁武馆整整一馆的师傅都弹晕了!”


那人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可我真的没动手伤他们啊,我只是想来找个活儿干,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过来,我一个瞎子,还能怎么办?只能让他们躺一躺,才能走过来啊。”


“......”虽然有些跑题,陈果还是神情复杂地问道:“......你还真是来当武馆师傅的呀?”


那人一脸理直气壮:“是啊,你瞧不起瞎子?”


“——不对!”陈果崩溃道,“重点不是这个!你真的不是被通缉在逃的杀人犯么?”


“我真不是啊,”那人也崩溃道,“我告诉你实话成不成?”


陈果警惕打量他:“什么实话?”


那人不答,却反手招呼她道:“你凑上前来。”


陈果:“......我.......我不。”


“......”那人抬起一只手,捂住脸,瞧起来有些挫败,无奈道,“好吧,那你就站在那里,反正现下无人,直接告诉你也无妨.......”


他神神秘秘道:“我其实是叶秋。”


“......”


短暂的冷场后,陈果认真地问他:“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好骗吗?”


那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叶秋啊,我告诉你啊,”陈果陡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也神神秘秘地冲那人道,“其实,我是苏沐橙。”


那人:“............”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憋不住的轻笑声。


陈果骤然抬头看去,视线之内却并无所获。只听见暗处有人用一把清亮柔婉的嗓子同陈果道:“老板娘,别为难他了,他真是叶秋。”


一个云鬓花颜的美人自一片阴影中缓步走出,只额头带着一点细汗,鹿皮靴子轻盈点在厚厚积雪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腰间挂着一柄瞧起来极为精致的金属细筒,轻易便能黏走别人的眼光。


陈果也不由自主地用余光打量,瞧见上头铁画银钩地镂着吞日二字,风骨铮铮,非一般人力所能及。


陈果瞳孔蓦然缩紧!


美人走到那个负伞人面前,面上笑意一点点便褪去了。


她不着痕迹地扶住那人,转身对陈果露出一脸抱歉的神气来:“老板娘,他嘴上确实没个把门,但我担保他真不是在逃嫌犯。”


那一瞬,陈果清晰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而一转眼,距那样匪夷所思的初见,已过去数月了。


“......苏沐橙,黄少天,”陈果收回不着边际的思绪,嘟哝道,“还有周泽楷......轮回的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叶修闭目稳稳靠着歪脖子树,默不作声。

 

.......周泽楷。


.......周泽楷......


——周泽楷!


——快醒醒!!


周泽楷骤然惊醒!


他睁开眼的一刹那,清晰地感受到什么东西如同水流一样飞速自他身周流走,向前奔腾,义无反顾地将他孤零零丢在了原地。


而后灿金仿佛火焰的日光轰然穿透密林枝叶的缝隙,不屈不挠地落到他的眼睫与头发上,温度灼人,温暖得简直要将人都点燃。


午后的风是嘈杂而宁静的,远处的蝉鸣,头顶婆娑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被尽数挟裹着灌入人耳。


一同入耳的,还有一个清若流泉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它现在要更有生气一些,是一个青春红颜少年郎该有的意气勃发。


它说道:“你醒了?没灌水吧?”


伴随着碎金一般欢喜雀跃的阳光光束,一张清隽的脸庞压入眼帘,恍然间,万象含佳,花时天醉,一切岁月在满林虫鸣中抱香相逢。


又梦到你了......周泽楷想,叶修。


轮回之渊少主周泽楷在十三岁那年夏时,尚且不会凫水。因为少年反骨,在宴席上擅自一人离席四处游荡,最终为追一只青蛙成功落入无人边境的水塘。


四下无人,他扑棱了两下,心下十分膈应。


周泽楷长得堪称极为不着急,十三岁方开始抽条换声。小少年心高气傲,某日清晨一张口听见自己破铜锣一般的嗓子,受惊不小,自那之后一直闭口缄默,誓要以沉默对抗完这一阵子。


此时若是有一位长辈对他进行谆谆教导,想来他也不至于如此偏执。


而坏就坏在......轮回少主平日也并不如何说话,长辈们并没有体察到少年周泽楷的忧郁。


这会儿少年周泽楷一头栽进深水中,犹豫着是否吼开他那张堪比鸦啼的嗓子,很是煎熬。


好在此时叶修正好也躲懒路过,顺手便将满心纠结的少年捞了出来。


他蹲在无声咳嗽的少年面前,十分好心地麻利脱了外袍给人披上。


周泽楷透过梦境里少年时期自己的双眼,沉默注视着这个人。


少年周泽楷回过神来,感激他救了自己,便在他手里写:“谢谢阿叔。”


周泽楷听了都想揍小时候的自己。


叶修果然嘴角一抽:“你不该叫我哥哥吗?”


小周泽楷直言不讳地指指他鬓角:“有白头发。”


叶修不信邪,凑过去,说:“哪呢哪呢,拨给我看看呗。”


小周泽楷马上举起他一缕头发,里面那根白色的显得格外刺眼,无从辩驳。


周泽楷和叶修一并看着那根白发。


“哦,这阵子有点忙而已,“叶修浑不在意地将头发拨回去,一本正经道,“我可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呢。”


他想了想,又道:“那,既然你不叫我哥哥,起码叫我名字呗。”


小周泽楷问:“你叫什么?”


叶修潇潇洒洒一笑:“叶秋,一叶落知天下秋的叶秋。”


周泽楷凝视着他,心底又酸又软,想,这个骗子。


而小少年还有点生人勿近的害羞,在叶修手里确认都写得小心翼翼:“叶秋。”


又指了指自己,提指写:“周泽楷。”


“哎呀,我捞了个轮回的大宝贝上来啊,”叶修顿时笑了,将脸上神情做得十分刻意,恶劣道:“我要是把你卖掉能挣不少啊。”


小周泽楷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警惕地盯住他。


周泽楷也差点没崩住。


只见叶修一本正经道:“但是呢,我这个人最爱读书,很明事理,所以不卖用功学习的小孩儿。这样,我考考你的学问,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我就不卖你了,还护送你回去,如何?”


小周泽楷这下看出来了,这人纯粹在逗他玩......


他揣着一点不忿,拉过叶修的手,生气地写道:“不。”


叶修道:“欸?小周你可想清楚了啊,你不答应我可要把你卖给霸图凶神韩文清叔叔做小苦役的。”


小周更生气了,在叶修手上写字的力道都入土三分:“骗子。这里也是轮回地界,你根本不敢卖我。”


“还挺聪明,”叶修乐了,也没再接着逗他,道,“好吧好吧,你猜中了,我是这儿的客人,嫌席上太闷,出来透气的。”


小周泽楷一脸不赞成,懵懵懂懂写道:“这不对,你要好好吃饭。”


叶修疑惑道:“怎么突然这样说?”


小周泽楷写道:“大夫说,不吃饭,亏气血,少白头。”


周泽楷十分头痛地捂住额角。


叶修显然也被告诫得额角一抽:“少白头也是个厉害的少白头,再说我也没有不吃饭。”


小周泽楷面露明晃晃的不信。


叶修也不多话,手一招,身后李子树上枝条被他手中吸力一牵,枝头李子十分乖顺地自高高枝头落进他掌心。


他笑眯眯地将李子擦一擦,咬了一口,甘美汁水四溅:“我说我很厉害的。”


小周泽楷眼睛一亮。


犹豫一会,他还是在叶修手中写道:“如何做到?”


叶修头一仰,闭着眼哼哼唧唧:“刚才还说人家少白头,现在又缠着人家要问这问那,哼哼,不成啦,本少白头亏气血,教不了啦......”


小周泽楷十分听话,收回了揪着他衣角的手。


小小少年怔怔站在原地,带着点失落与茫然看他。


叶修当下眼神就是一闪,周泽楷有些窘迫地挪开头去。


这个梦真是.......


叶修忽道:“那我抽你学问,你答上来了我就教你,好不好?”


小周泽楷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叶修想了想,干脆就着现成的话题问道:“白乐天的《闻哭者》,会背吗?”


小周泽楷闻言一愣,周泽楷知道他那会还没有学过这一首。


他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失落。


周泽楷发现叶修似乎十分吃他这一套,当即便伸手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不逗你了,没学过也没事,我一起教你。”


他折了一枝树枝,在地上十分随性地写下诗句。


他写一句,小周泽楷便跟着学写一句。


“昨日南邻哭,哭声一何苦。云是妻哭夫,夫年二十五。


今朝北里哭,哭声又何切。云是母哭儿,儿年十七八。


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余今年四十,念彼聊自悦。从此明镜中,不嫌头似雪。”


一片翠碧树叶被午后灼热的风吹下了树,落在平静水面,漾起一周一周晴波。散开的波纹下,几尾游鱼探头探脑地凑上来,翘起吻部来推了推树叶,又很快失望地拍起水花,俶尔远逝,鱼尾带起一串转瞬无踪的水珠。


“这首诗讲的是,人世中多有意外波折,能好好活着,已经是一桩大造化了,”叶修看着恢复风平浪静的水面,低声重复道:“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小周泽楷看着他的神情,眼底有几分疑惑。


而周泽楷现在知道了,若按时间推算,叶修造访轮回那一天,距他的挚友离世刚满一个月。

 


【周叶】怜君(四)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

·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我写文展开太慢了,好恨,恨不得把ABO仨字从文前提示里摘掉。


 青山见我(一)


叶修把人揍了个四脚朝天,这才施施然伞一收,往肩上一扛,就要和苏沐橙回兴欣武馆去。


他朝外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额头:“嗳。”


然后在女孩儿略带促狭的注视下,转身退回茶馆。


推开门,果然见到了刚才莫名其妙出手帮忙的那位周兄。


他依然站在原地,戴着帷帽,沉默地注视叶修离开的方向。


见他复又折返,帷帽兄仿佛颇为意外,将头微微朝左一偏,似乎是在用带着疑惑的神情注视着他。


叶修心下觉着十分邪门,他竟然能囫囵读出周兄那个歪头的意思——


“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叶修暗自抹一把汗,心里连道惭愧惭愧,想了想,又觉得惊异,自己难得如此厚道,和一贯秉性相去甚远,暗道见鬼见鬼。


“此番多谢周兄出手相助,不如我请周兄来我们武馆喝杯茶?”


帷帽兄闻言,当下有了动作。


只见他垂头略加思索,随即便向前一步,却是以脚尖挨着地板,低着脑袋,左脚前脚掌贴紧右脚后脚掌,如是来回交替,磨磨蹭蹭了良久,这才小步蹭到了叶修面前。


叶修有些惊叹地看着他,见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地板,恨不得用鞋底将每一块青砖都蹭得闪闪发亮的发狠模样,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似乎自作多情了。这位帷帽兄并非害羞,而是当真喜欢这座茶馆更多一些,才会在离开时如此恋恋不舍,甚至于在离开时还勤勤恳恳操心茶馆的地板是否洁净。


叶修心尖上后知后觉地翻上来一丝沦为过气江湖人的悲凉。


这种叫人胃疼的伤感,他在离开嘉世那一晚没有感受到,在身负剧毒五感皆衰时没有感受到,在暴打只晓得藉那点不入流手段找麻烦的刘皓一干人时也没有感受到。实话说他一直以为这种东西都是别人编出来吓唬落魄的人的。


不曾想却在眼看着他这位周兄见缝插针清扫地板时,被那股素未蒙面的冰冷寒意浇了个满脸满头。


叶修略带伤感地想,真是老了,当年叶秋在江湖上好歹也算得上一条一呼百应的好汉,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拒绝他的......


可见这位周兄真是非常特立独行,即使面对叶大佬的邀约也丝毫不为所动。


是棵好苗子,可惜看样子没法骗回自己窝里,可惜了。


叶修不由自主地感到几分兴意阑珊。


好苗子一步一挨,慢腾腾挪到叶修面前,慢腾腾伸出一只白玉雕就的手,冲叶修晃了晃。然后他非常自然地将叶修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虚虚一握,再一拉,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摊开。


叶修简直没脾气了:“周兄有话对我说?其实我看得懂手语的。”


帷帽兄摇摇头,又点点头,却对他满脸“你快松手”的暗示熟视无睹。只见他自顾自伸出另一只手,在叶修掌心顺着掌纹,一笔一划写道:“你说,你不叫叶秋。”


觉出掌心那点温热的痒意,叶修摊开的五指下意识地微微一蜷:“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我真名叫叶修,修修补补的修。”


同时他觉出帷帽兄的掌心像是刚被滚茶捂过,十分滚烫,忍不住挣了一把。


帷帽兄垂眸看着手掌,慢慢松开。


叶修左手重获自由,当即下意识看向帷帽兄。


好巧不巧,帷帽兄也正看着他。


两道视线间隔着一道罩纱,烟笼雾罩地看不清面容,但依稀可见帷帽兄毫无收敛的直接目光,罩纱后双眼神色柔和,好似两泓逢春解了冰的涧泉。


“那么周兄呢?”叶修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嗓音低哑,带了点劝诱意味,“我与周兄一见如故,以真名相告,周兄总不至于小气到连除个帷帽都不乐意吧。”


帷帽兄闻言急忙摇头,似是证明自己并非叶修所说那般小气,又似是害怕叶修不耐烦等他回复。他反手再次抓住叶修的手,很有点不屈不饶的倔强样子。另一只手抬起,当着叶修的注视,十分干脆地掀下帷帽。


不出叶修所料,果然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剑眉星目,唇瓣削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叶修。


咦,不对,他做什么这样盯着我?


叶修抬起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冬日里阳光稀薄,艰难穿过窗杦与门缝落在地上。罩纱顺着摘下帷帽的那股力道展开,某个瞬间被映成通体透明的金色,接近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但很快又缓缓落下,在空气里搅出一股细不可查的风。被窗格绞成线的光束里,无数粒尘埃缓慢浮动,如同虚空之中安静起伏的湖水。


这样的场景忽然让叶修心中一动,某段被埋在浩瀚时间里的记忆露出冰山一角。


他再端详眼前这位周兄沐浴在光尘里的那张小白脸,看看这人看似波澜不兴实则饱含期待的眼神,就慢慢咂摸出了那么一丝熟悉的味道来。


“喔,你是——”叶修一脸恍然大悟,左手握拳往右手掌心一锤,顺势便将手抽了回来。而他那仿佛下一刻某个名字便将脱口而出的语气,也成功让对面那人忽略了他挣开手的小动作,转而以更专注的眼神盯住他,几乎灼热到闪亮。


然而那个名字却并没有出口。


叶修那一口气高高吊起,在嘴边打了个转,居然还给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这语气像足了路遇分明生平也见不过两面的陌生亲戚,却还能带着相亲一般的热情和人嘘寒问暖谈天道地,寒暄上足足几顿饭功夫的邻家大娘。


帷帽兄持续不懈地盯着他。

               

叶修不为所动,清咳一声,眼神滑不溜手地挪到青砖地板,嘴角笑意盎然:“传言武林盟富可敌国,开的茶馆却装潢寻常,可见富由俭出这句话倒是真的。”       


迟迟等不到想要的答复,帷帽兄这才意识到,叶修也许根本没有记起什么,他其实只是想要踢开原本那个话头而已,只是......想从他手上脱身而已。


他眼神依然未动,只是很快地、几乎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看起来像是个失手将紧紧攥住的糖葫芦摔到地上的倒霉小孩。


这个人长得英气逼人,虽然十足好看,却也显得并不亲和,甚至有些拒人千里。而只有这种低落时刻,神色里带出来一星半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倒像是连那张俊脸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


叶修好整以暇地欣赏了这副可怜神情很一会,这才憋着笑意把话头绕回来,接道:“你说对吧,糖葫芦串?”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一本正经,弄得“糖葫芦串”本人被点了名犹有点发愣,当即呆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个犹带着记忆里包糖山楂酸甜滋味的称呼像是一道雪亮的闪电,将他自浓稠思绪里一把劈醒,刚回过神来,耳边紧跟着砸下一连串无处可躲的轰轰雷鸣。


何等振聋发聩。


何等似曾相识!


他眼里骤然爆发出十足的惊喜,甚至忍不住朝叶修方向迈了一步,激动地伸出手似是想要比划,想要表达他此刻心上一个浪头三丈高的汹涌心情。


可那手伸到一半,却又猛然在空中僵住。


叶修见此,无奈地主动摊开手到他面前,动作比起之前,透出一股不知打哪来的熟门熟路的气息来:“你就不能学学手语?我倒是不知道轮回之渊这么好管,连话都不用说?”


帷帽兄——确切来说,轮回之渊最年轻的主人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只是他的神情与方才相比,反而显得更束手束脚一些。


他轻轻在叶修手上写道:“江波涛在。”


叶修反应平平。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见周泽楷并指如飞,更快地写道:“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这回叶修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


周泽楷察觉出自己语气中那点微不可查的别扭抱怨,被灼伤一样飞快缩回手。他神情依然平静,但怎么都能看出一丝遮盖不住的懊恼。


直到此时,叶修原本蔫哒哒的兴致才陡然一振。


我真坏。意识到自己为何精神高涨后,叶修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地痞流氓行径:太坏了吧,我怎么就这么喜欢欺负人呢,糖葫芦串串已经长大了,这么干是不厚道的。


不过我本来就是个不厚道的人嘛。他十分光棍地想,既然做不成老好人,那就该坚持自我,做个从一而终的地痞流氓。


于是反省完毕,他接着毫无愧疚地逗弄周泽楷:“你都这么大了,现在也不能叫你小葫芦串了吧。那我该怎么叫你?帷帽兄?周兄?小周弟弟?”


“......”周泽楷沉默着看他,眼神里写满无奈。


他提手写道:“别调皮。”


这回换叶修被哽了一下。


他微妙地体味到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报应不爽。当年欺凌小糖葫芦串身量未足时干下的恶行并没有被湮没在光景长河里,它被湿哒哒捞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晒干,然后被周泽楷一句“别调皮”给予了一把最是凶狠的回击。


他咳了一声,语气干巴如一坛咸菜:“小周真是长大了哈,都会教训我了。”


周泽楷嘴角微微弯起,依然报以十分包容的和善眼神。

                                

叶修那副德高望重前辈的画皮终于撑不下去了。他一转身,将自己干脆利落一屁股砸进旁边的座椅里,以手支颐,和站在窗前那片光中的周泽楷对视。


这如鲠在喉的不适感也不是全无用处,起码将叶修难得沉浸在回忆深处的那条魂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开口问道:“武林盟在这里插人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跟着我,嘉世能找上门来是因为我卖了消息换钱,这都有理可循。可你们轮回的人向来轻易不出轮回之渊,这回突然现身这么个小村子,敢问有何贵干呐?”


周泽楷走近他,指尖在他掌心划动,叶修依然觉得有些痒,但这次却沉住气,没有再乱动。


周泽楷写道:“轮回有人出走,阶份颇高,是以来寻。”


“难怪我前几日在未央宫看见轮回的人,”叶修沉吟着摸了摸下巴,心道,那么那个后辈应该也在这队人马中,届时只要跟小周说一声,应该能见到人。他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故而也并未注意到周泽楷一瞬间绷紧的神情,“但那也不该在你的职分内啊。”


周泽楷喉结上下有力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叶修,缓缓写道:“你出事了,我来找你。”


叶修垂头看见他写的这八个字,一时间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有劫后的狼狈,有悲有喜,还有浑不在意的风淡云轻。


最后他抬头笑了笑:“小周人真不错,那会儿没白疼你。”


周泽楷定定看着他,瞳仁背了光看不清晰,仿佛在某个刹那,紧缩成了一线。


半晌,他抿紧嘴唇,在叶修手上有些仓皇地换了个话题:“我饿了。”


叶修心里长出一口气,赶紧顺着这台阶爬了下来:“来来,我带你回武馆。”


周泽楷的到来毫无疑问地引发了兴欣武馆里一场小小的轰动。


吃过剑圣的哑巴亏之后,陈果再也不轻易小看各位冲着叶修来的客人。从灶上端出了厨子前夜里冻好的饭菜,温了温便十足热情地送到人面前。


周泽楷复又摘下帷帽,十分有礼地颔首致谢。


陈果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惊得差点脱手摔了手里的碗。她略带拘谨地将饭菜放到桌上,一转身就揪着叶修直接窜到了后院。


“那是周泽楷吧?!”陈果满脸不敢置信的震惊,揪住叶修衣领的手都忘了松,“那是周泽楷吧?!老天爷,长得居然和传言一样好看!他们轮回之渊的人平日不是轻易不出现的吗?他也是来找你的?!”


叶修没法强行挣开她,只能生无可恋地被陈果揪住来回晃动:“老板娘你先松手——”


陈果意识到再这么晃下去叶修大概会拒绝回答她的问题,赶紧松手,又给他拍熨帖衣角,道:“他过来做什么?”


叶修一抬眼,看见陈果身后,沿墙根站了一溜儿的人,唐柔苏沐橙站在最前头,手里各捞了一把瓜子,支棱起耳朵听得十分专注。


他嘴角一抽:“都散了吧,人家轮回自己有事,这回碰巧撞上了而已,再说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理直气壮道,“我难道不如他好看吗?老板娘给他端饭还给他多加了个鸡腿,这不公平,我也要。”


陈果冷冷道:“好说,盛惠五十文,一手交钱一手鸡腿。”


叶修悻悻转身就走:“那我现在就抢他的去。”


陈果险些崩溃,在他身后暴怒吼道:“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叶修笑眯眯地转身看着她:“有的啊,能换一个大鸡腿呢。”


陈果无力地看他一眼,心力交瘁地挥挥手,苏沐橙和唐柔相对笑倒在墙角。


结果叶修还没来得及吃上他的加餐,就看见周泽楷一脸肃容朝后院走了过来。


在瞧见青年脸色的第一眼时,叶修下意识收起了方才玩玩闹闹的神态,他心里那根关于危机的弦骤然拉紧了。


青年拉过他的手,在满后院从众人眼眶中掉下乱滚了一地的眼珠子里,匆匆写道:“你们有个厨子告假了?”


叶修看着那行字,垂首,点了点头。


周泽楷继续写道:“他死了,死于饮春,尸首方才被送至门口,我收了进来。”


叶修猛地抬头。


周泽楷却目不斜视,奋笔疾书,速度竟也很快:“我已传讯差人去寻送尸人。”


“......”叶修都不用多想,便摇摇头:“多半是无用功。”


周泽楷松开他的手,叶修微微皱起眉头,转身看向陈果,后者一脸茫然地回看他。


他几步走近人,双手虚虚搭在陈果肩头,沉声道:“老板娘,有件事现在得告诉你。”


陈果犹带惊疑地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叶修点了点头,道:“灶上的厨子,其实是个武林盟的探子。但我并不在意武林盟,也就没有驱赶他,”他尽量放缓了声音,“但他还是......遭遇了不测。”


“什么?”纵然已经有所铺垫,陈果还是直接懵在了原地。


“死了.......”她后退一步,满面困惑,震惊,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恐慌:“你意思是,厨子是个奸细,而且......死了?”


陈果喃喃道:“不对,好好的人,昨天才请了辞,怎么会,怎么会?”


叶修道:“嘉世做事不至于此,与武林盟行事风格也相去甚远,轮回之渊......”他扫了一眼周泽楷,断然道,“绝不会做下此事。”


他猛然朝前院走去,道:“先去看看尸首。”


尸首已被收进前院,盖了一块白布。叶修俯身揭开,便是一具苍白肉身,套着寿衣,并无什么新意。死于饮春者五感皆殁,厨子是个还算敬业的厨子,每日花费在锅灶上的时间要比练功多个几倍,因此内力微薄,中了饮春一日都压制不住,毒性反噬,将人无声无息扼死在了黑沉梦里。


叶修戴上鹿皮指套,来回翻检几次,并无所获。换了周泽楷来,结果也如出一辙。


苏沐橙眉心紧皱,是个十分罕见的烦恼神情:“这群人真是烦人透顶,做事阴损又贪生怕死。当初从嘉世到这里,若不是叶修用了遁甲奇门术,根本甩不开。可等我赶过去的时候,连个尾巴都揪不到了。下手如此歹毒,更不能听之任之。”


“只要他们有意图,就能逮到人。”叶修拎起白布,自下而上地再度盖住人,垂着脸神色难辨,“走吧,吃过厨子做的饭,总得送他一程。”


冬日里白昼极短,太阳如同纸糊一般在天际匆匆一闪,便又一头坠入山后。


叶修撑着锄头,靠在坟山上那株七扭八歪的老松上,维持着这幅架势足足大半个时辰,眼看着陈果一抔一抔地用黄土将土地上裂开的那个缺口填好。


他身边站着周泽楷,偶尔会在他手上写一两句话,像是不时给他渡一口鲜活的人气。


一个人出世,便给世间多添上一道几十年不愈的疤口。等这人走了,又得将创口扒开,用土将人填回那点空缺处。这个凹凸不平的小坟包,是道横亘于天地间的,丑陋又令人心伤的疤痕。


天色暗下来了。


叶修打量一眼天边,道:“新坟是不是得守夜?”


陈果突然回过神来:“不,我们该先停灵才是......不,不对,”她的神情更加黯淡下去,“非是血亲,我们并无资格为他停灵。而且,而且他是个奸细,我们葬了他已是仁至义尽。”


她揉了揉额角,疲惫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一守,不必很久。”


叶修道:“行了别想那些了,江湖儿女江湖老,我要是以后死了还能入土,那已经很不错啦。你要是可怜他,我就先老板娘之忧而忧,跟你一块守好了。”


他转身便将想牵他手的周泽楷强行押回去,塞进了被窝,正色道:“知道你想帮忙,那你先睡,下半夜换你来,成不成?”


周泽楷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想确认他眼里并没有一丁点打趣骗人的意思。


可惜此刻叶修并没有和他玩“眉来眼去剑”的兴致,冷酷无情地将他的头彻底摁进被子,吹熄了灯,转身离开了。


“......”周泽楷默默地在被子里拱了拱,最终还是听话闭上了眼。


叶修转身回到坟山上,看见陈果靠在了先前他倚靠的位置,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了想,站在原地不动了。


“老板娘,”苏沐橙在陈果身边蹲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受惊而皮毛耸立的黑猫,“我已经让柔柔回去休息了,你也去歇下吧?”


陈果眼眶里滚着一点眼泪,将自己埋在双臂里,寒风吹得她抖抖索索的,眼神却很坚定:“我不走。”


苏沐橙垂下眼睫,微微一叹。


陈果怔怔道:“我是武馆的老板娘。虽然你们来了之后武馆变得很厉害了......可是老板娘还是我。沐沐,”她转过头去看着苏沐橙,一滴说不上是恐惧还是物伤其类的泪水顺着她脸颊一路滑下,她看也不看,以手背揩去,只一字一顿轻声道,“只要我一天是老板娘,我就绝不会自己先回去。”


苏沐橙用上全部的温和包容与她对视。


寒夜朔风,月色惨淡如一陂陈腐积水。


良久之后苏沐橙移开目光,解下身上的斗篷,紧紧裹在陈果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她伸手碰了碰陈果冰凉的脸蛋,声线里透出一线暖意:“那就拜托老板娘替我们陪着叶修啦,武馆里那些事情,就先交给沐沐,好不好?”


陈果被包在她温暖馨香的斗篷里,如同被人紧紧拥抱。


陈果脸有点红了,点了点头。


“......嗯,你回去吧。”


苏沐橙并不急着走,蹲在她身边又絮絮交代了几样,让她千万当心不要染上风寒,最后还伸手替她理了一把头发,这才转身回了武馆。


眼看着苏沐橙离开后山,叶修前走几步,正好挡在陈果与坟包之间。


夜里凉风很大,陈果将苏沐橙留给她的斗篷裹得紧紧的,呆愣着靠在树边。


“不是说他是武林盟的人吗?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他们怎么敢这样正面挑衅?”


叶修沉默了一下,道:“就像一个门派里,有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与杂役弟子,武林盟分工繁杂得多得多,像他这样的一个钉子,只是挂靠着离嘉世近这样一个筏子,哪怕没了命,离要紧的程度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群江湖人......”陈果惊魂未定,声音还是哽咽的,“怎么精明得这么讨厌啊。”


“有命挣钱没命花的买卖没人会做的,”叶修轻声骂道,“人家一群血蛭相亲相爱,你却要别人都跟你一样缺心眼,你傻呢。”


陈果只要脑子一空闲,就必然会想到灶上厨子那张憨厚老实的脸,笑着同她说,媳妇儿要临盆了,他得回去照看。


她只好漫无边际地乱想,直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果问正在现场四处晃悠的叶修:“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叶修站在原地,没回头。他脚尖一勾,挑起一把木柄,淡定地握住被陈果惊慌之下抛到土堆里的锄头,抖干净上边黏着的沙土,将它靠着树放好。


叶修慢条斯理道:“想着万一半夜老板娘害怕了,在这儿来上一嗓子,那岂不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不知情的还以为您被这美景激得兴致大发,引吭高歌,说不定还能在别人坟头翩翩起舞。我想着这不太好吧,就赶过来了。”


陈果原本郁沉得话都不想多说,想了想叶修话里的场景,明明觉得十分不厚道,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叶修得意地啧了一声:“我可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陈果这回不笑了,道:“哦,那我扣你月钱。”


叶修:“???”


叶修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她:“这招谁教你的?”


他痛心疾首地质问陈果:“我们老板娘原来多么亲切随和,是谁让你变得这样雁过拔毛刻薄残忍?”


“没人教我,”陈果黑着脸幽幽道:“本来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但你方才那最后八个字让我很不开心,所以现在我决定言出必践。”


叶修乖巧改口:“我错了,我很乖,我刚才说的都是假话。知错能改,从现在开始我都说真话,您大人大量,看在我知错就改的份上网开一面呗?”


陈果抬起下巴:“那你说两句真话来听听。”


叶修挺起胸膛看着陈果:“说就说。”


陈果捧场作倾听状。


叶修:“......咳。”


平生罕见,极为不妙,叶修居然卡壳了。


他磕巴那一下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巧言令色油嘴滑舌,只见他一张嘴开开合合,半天才艰难憋出一句:“老板娘视金钱如粪土,大义凛然......”


陈果当场暴怒:“你当我是面对拷问也不为钱财屈服的壮士么?!给你下个月的也扣掉!”


叶修:“......”


陈果起身就走:“你......你简直没救了,就不能和你带回来那位学学,人家不用说话都比你瞧着聪明多了,再不行哪怕是包子罗辑呢,谁都比你会说真话。”


“真的没救了吗?”叶修绝望道,”我可以再问问聪明的包子罗辑周泽楷吗?”


陈果冷酷道:“叶修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会闭嘴。你再多说一句,就将永远失去你视钱财如粪土的老板娘。”

 


小剧场:

陈果(揪住叶修衣服激动摇晃):啊啊啊啊啊啊楷楷好酷好帅好有型衣品也好棒!为楷楷疯狂爆灯!叶修!人家是不是来找你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叶修:想什么呢你,当你把人轮回当兴欣了?当然不是......

周泽楷(一把捂住叶修的嘴):是的不错正是在下,轮回周泽楷,百年不挪窝,此番翘家出走,想讨一个姓叶名修的天怜子当媳妇儿。

此时此刻的轮回:

江波涛在周泽楷房内的桌上发现了一张画了一片叶子的纸。

上书八字,力透纸背:我去找他,一月内归。

屋外轮回暗卫们听见屋内传出的一声长长叹息,一个暗卫凑到另一个耳边窃窃私语:副宗主又在叹息了,真是养儿方知父母恩......

另一个转头问道:洱方?!什么洱方,加普洱腌制的火方吗?

→可见轮回和兴欣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是的,没错,不用怀疑,轮回走丢那个阶份高的傻子就是这个糖葫芦串串周。

nili周深谙“说谎真假各掺半,神仙下凡看不穿”的高超说话技巧,他话又少,老叶反而不会轻易怀疑,简直就是灯下黑本黑。

心机周:二人世界get(比出大拇指)。】


【周叶】怜君(三)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

·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我见青山(三)


帷帽兄:“......”


叶修:“......”


二楼上两人沉默相对,一时陷入僵局。


自窗牗朝外看,茶馆门外又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时年举国尚梅,小镇上屋前院中皆植梅树,花开时节,满城雪影冷香。


昨夜里落了雨,这会儿日光大亮,照见茶馆屋檐上落梅零乱。雪白残瓣楚楚可怜贴着瓦片,又被簌簌寒风抛落,自檐前悠悠飘坠,落入青石路上积起的小水洼,逐圈荡开单薄的波纹。清浅水层仿若一张四分五裂琉璃镜,映出被搅得散乱的一角拥花乌檐。


雨后的镇上街道较之平日更为空旷寂静。


直到纷乱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连响,骤然踏碎一片霜雾清和。


自街角出驰出一人一骑,衔枚疾走,缄口不言。那人绕过角落不多久,身后紧紧跟上一批衣角绣有同一印记的骑手。


铁蹄踏过水洼,溅起裹着残瓣梅花的水花。水珠飞于半空又急速坠落,在极短暂的刹那被一束如日光穿得璀璨,剔透水珠下坠瞬间折射一线光华,映出马上行人一张苦大仇深的苍白面孔。


楼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动静,叶修收起伞,咳了一声:“这回正主算是到了一个。”


帷帽兄微微抬头,分明看不清面容,叶修却觉得自己似乎瞧见了他略带疑惑的神情。


他站起来,朝他颔首:“虽然我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谁会让人给我转告这样一条消息,不过我觉得,周兄你人很不错,多谢你。”


周兄听他此言,却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尾巴的母鸡,险些站起来。


他十分难捱似的摇头,斟酌着伸手写道:“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


叶修吊起眉毛,不解问道:“你可曾有害我之心?”


帷帽兄摇摇头。


叶修又问:“你内心其实十分厌恶我?”


帷帽兄摇头的幅度更大了些。


叶修紧追不舍:“你做过伤我之事?”


帷帽兄动作一僵,他沉吟良久,最终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


叶修:“......”


这是有还是没有?怎么能这么磨磨唧唧。


他不想再拖下去,干脆一锤定音:“那就没什么有愧的。”


叶修双目直视帷帽兄......的罩纱,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你。我尚有事在身,周兄自可先行离去。咱们高山流水,后会有期。”


他利落一拱手,没等身后这位来历十分成疑的周兄再比划什么,径直拎起他的那把伞,转身下楼。


帷帽兄一只手悬于几案上,一个“等”字尚未来得及写下,叶修已经离开了。


他呆了一呆,不禁抿起嘴唇,站在原地,身形透出些隐隐的落寞。


半晌,他走到栏前,垂目看向楼下。


那个人立于堂中,穿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笔挺衣裳,神情却显不出一点落魄来。一把让帷帽兄都不由自主戒备的伞拿在他手里,身边站了个容颜皎皎的黄衫姑娘。


帷帽兄认识她。


江湖万人景仰的沐雨橙风苏沐橙,一柄吞日曾将无数神话斩落马下。这样一个人,也甘愿在他身边收敛锋芒,眉眼温和,甚至犹带天真。


——他们认识了多少年?


帷帽兄没有再想下去。


说书先生也没能将他想要说的故事说完。


他方才讲到叶秋携稚女,入嘉世,三年夺魁,风光无限时,那一队自街角拐出来的骑手伸手推开了茶馆半掩的木门。


嘎吱一声,门缝泄露一线苍白日光。


苏沐橙看在眼里,浑不在意,扯扯叶修的衣袖:“衣服都快穿坏了,回头去李三娘那儿给你制新的......你早知道买你消息的会是嘉世?”


“不然呢,”叶修倒是没在意这些,衣服能穿就行,好看难看,他也分不太出来,“未央宫做买进卖出的生意,亏的都是傻子。跟我扯上关系的消息现在可赚不回本,也只有嘉世人傻钱多,生怕我嘴巴一秃噜多说了点什么,巴巴地往人家眼前靠,不坑他坑谁?”


苏沐橙好奇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来这里蹲你?”


叶修道:“错了,是因为我在茶馆,所以他们才回来这里。”


苏沐橙看了眼一脸无可奈何的说书先生,好奇道:“为什么不在武馆?他们都找来这里了,在哪里都没有分别。”


叶修耸耸肩:“在别人家打坏东西不心疼呗。”


苏沐橙有板有眼教训他:“人家茶馆的东西打坏了不用赔?”


叶修视线颇有几分意味深长,扫过之前赢得满堂听客喝彩的说书先生,替苏沐橙将茶杯盖扣上那杯没被她动过的茶水,不急不慢道:“这个答案,我以为你已经晓得了。他们的东西,不就是专门用来砸的么?放心吧,武林盟做茶馆生意的本事不差,向来稳赚不赔。”


那茶馆先生想来很是见过大风大浪,见一群带刀兵的江湖人来势汹汹,堵了这双手无寸铁的小儿女,竟也丝毫不为所动,收了醒木,转头便要走为上策。


“先生留步,”苏沐橙向前一步,拦住了这清癯书生,含笑道,“江湖人都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先生读圣贤书,说江湖事,想来更该高义才是,总不会忍心眼看我二人葬身刀口吧?”


说书先生不言不语,埋头闯了几次,都被苏沐橙拦住。


他脸色几变,最后定在了惊慌上。


他不着痕迹地越过苏沐橙,看了一眼正站在二楼注视着楼下的帷帽兄,心下好生不解,却又不得不勉力应付苏沐橙:“百无一用是书生,小子无用.......”


叶修眼看着那一队嘉世人马将整个茶馆团团围住,粗略算一算,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往苏沐橙那边探了个头:“这位先生,楼上那人并非来寻我麻烦的仇家,阁下单独将他放在楼上,是想让我把他认成你?这么干,实在有点,嗯,不太厚道吧。”


那说书先生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代武林盟行事卖消息当然不假,只是他更怕自己有命挣钱无命花。


此番兵行险着,想来一出李代桃僵,无非是他知道叶秋此人相当难对付,担心他知晓被武林盟阴了一把,恼羞成怒拿自己开刀;又见那个帷帽客没头没脑地撞上来打探叶秋,看着并非旧交故知,一身气势也颇为冷冽,以为是寻仇之人。这才排开二楼客人,只留帷帽客一人落座,只想着他找上叶秋,胜负皆无所谓,自己能逃之夭夭就好。


谁知那人竟不是寻仇来的......


苍天啦,他那会才一提叶秋,这个人罩纱遮不住的脖子就气红了,居然不是仇家?!


这、这......这难道还能是害羞吗?!!


说书先生眼眶也红了,险些落泪。


这厮害我不浅——


叶修道:“得了得了,收起你那张哭丧脸,我又不打你,哭什么呀哭。”


说书先生认了怂,瑟瑟发抖:“那、那你干什么不让我出去......”


叶修啧了一声:“好让你知道,我收到的情报是茶楼东家是哪一位,跟到底是谁卖了我的消息没一丁点关系。再说了,就算你不卖,我自己也会卖,一个人赚钱,自然不如大家一起发财嘛。”


说书先生如遭雷击。


叶秋......那个白衣横枪一叶渡江的叶秋居然是这么个人吗?他居然、居然对自己比别人还狠!


说书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那眼下,我可以走了?”


叶修朝他一扬下巴,示意他走那一扇被嘉世人马围住的门:“去吧。”


说书先生看着那一圈杀气腾腾的人,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走出两步。


守在门口中央的那个人见此,面皮抽了抽。


只见他不耐地伸手将人一拽,朝身后狠狠掷出:“你的叶秋大侠叫你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对对对对对不住!”说书先生摔了个千斤重的屁墩,整个人却喜出望外,捂住屁股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多谢叶秋大侠高抬贵手!咱们日后再也不见!!!”


叶修目送他跑出的滚滚烟尘,一时失笑:“武林盟选人的眼光不错啊。”


他身边的苏沐橙却意外地没有应声。


叶修转过头,便看见苏沐橙微微蹙眉,双目盯着先前将说书先生扔出门去的那个佩刀男子,神情颇有些不满。


他叹了口气,拍拍苏沐橙的肩,示意她站在原地等着自己,而后将伞扛上肩头,信步上前。


为首那人见到他那张无风无波的脸,露出一个不知算是牙酸还是牙疼的表情:“叶秋!你竟然......”


“还活着,是不是很惊喜?”


叶修一口抢过他的话头,将人直接噎得脸色一黑。


他说起自己的话来倒是不急不慢,先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而后微微一哂,有些腻烦一般垂下视线:“数月不见,没见一点长进啊,刘皓。”


刘皓的怒气几乎瞬间就被他点燃,轻易蹿上三丈高!


这个人,这副神态,这个语气......


与之前相较,甚至没有丝毫改变。


这个人......这个人明明已经被赶出嘉世了,明明一叶之秋也不属于他了,明明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从那样高的位置上摔下来,他不该摔得鼻青脸肿吗?


他为什么还能这样高高在上?他凭什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训斥自己?!


刘皓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饱含讥讽的冷笑:“再怎么没长进,也不比叶大侠啊。别说没长进了,这丧家之犬四个字,如今用在你头上,不为过吧?”


苏沐橙眸光顿时一凛。


二楼上帷帽兄左手剑光已然出鞘。


而叶修......叶修抻长身子,打了个哈欠,眸光冷不丁扫过二楼某个角落。


随后他收回视线,抬手拍了拍苏沐橙的头,哄道:“别和他一般见识,等我解决掉他,带你回去吃饭。”


他说的这句话,刘皓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那把扭曲狂烧的怒火上倾倒下整整一桶火油。


刘皓险些气疯。


他眉角抽搐,狞笑着轰然迈步上前,铮的一声,拔剑出鞘!


叶修站在原地,提着伞柄,神色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来。


“却邪不在手边,你竟连一把趁手些的兵器都找不到?真是可悲啊!”刘皓长声大笑,足下发力一踏,整个人蹂身而上,朝叶秋直扑过去,口中狂呼大喊道,“你现在这样,叶秋,都是自作自受!你活该!!活该无家可归!!!”


剑光森森,如同经年寒潭,无孔不入,砭人肌骨。


刘皓那张扭曲的面孔沉沉压向他,叶修瞳孔里映出急剧靠近的刀刃,鬓发被带起的风吹得四散,他略带诧异地挑起眉毛。


“正面直撼?”


——怎么可能。


哪怕被气昏了头,这也绝不可能会是刘皓会对他采用的战术。


刘皓满面怒容合身扑到一半,忽的嘴角诡异一勾。以刀锋为轴,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个身,刀尖擦着地面挤出一星半点的火光来。


他矮下身子,躲过自他掩护后凌空骤至的箭雨。


叶修看得嘴角一抽。


“还真是......”他仿佛有些失落,自言自语道,“没半分长进啊。”


手指抚过千机伞冰冷镂刻的伞柄,叶修指腹骤然发力,咔哒摁下。


——伞开!


伞柄被人掌住,轻描淡写地一旋。


这把伞的伞面没有绘制任何图案,是素白的,像是重云堆雪、孤帆远祭一样的白。在这片旋转起来好似漫无边际的白色里,有星星点点的冰冷银光一闪而过,那些光点在空中交汇,碰撞出冷酷铁血的轨道。


银光兜头迎上箭阵,金铁相交,刺目的光芒里爆出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下一刻,刻着嘉世门徽的羽箭纷纷仓皇地落了地。


叶修踢了踢脚下,满地都是被打下的弯折箭头。


他抬头看向刘皓。


刘皓脸色连连变换,瞧起来十分精彩。


叶修正欲开口,面色忽然一冷。


身后又传来凌厉的破空声,较之前的箭阵不知肃杀了多少倍。


——只一道。


这才是刘皓真正想要算计的一着。


叶修收伞回斩,但有人速度竟比他更快!


刘皓目眦欲裂地看着二楼那个玄衣帷帽之人,突然直起身子自楼上一跃而下,直到追上那道冷光。


他一手揽住神情有些吃惊的叶修,将人护在胸膛之前,另一只手反手抽出一把寻常的剑,铿然一劈,将那道光斩成两截!


剑与来物相触之处擦出一星微光,而后那丝光芒吱吱一嘶,如同爆炸般疯狂扩散开刺眼的强光!


在光芒吞没一切视线之前,叶修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骤然抬眼。


剑气朔朔,将帷帽的罩纱掀开那么一个小角。


依稀可见一人面容,修眉凤目,神姿高彻。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几乎是下一息的功夫,帷帽兄已经不着痕迹地放开了叶修。


他依然反手持剑,剑尖点住刘皓的颈侧,同时微微垂下头,似乎是表示对叶修冒犯的歉意。


一切既已都在兔起鹘落间结束,叶修也就顺势冲他那位周兄摇摇头示意无事。


他想了想,又抬手握住帷帽兄执剑的小臂,轻声道:“还是我来吧。”


稳定的手落入一人掌心之中,仿佛自冰窖骤然滚进岩浆池。


帷帽兄猛地收手,一言不发地向叶修颔首,瞧起来十分冷酷。


叶修不自觉掐了掐刚才捏过人小手的指尖。


方才帷帽兄突然撤手时,手腕不小心滑过他的掌心,他探了一探,那脉搏似乎快得有些不妙了。


莫非周兄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对于与人对撼这样的事十分紧张?


这么说起来,竟然有几分有趣了。


叶修心里天马行空念头直飘,面上倒是波澜不惊。


他以执剑的姿态斜斜拎着千机伞,伞尖一点寒芒忽忽闪烁。


“刘皓,”叶修看向对面那个形容狼狈的后辈,难得皱起了眉,道,“带着你的这群人看好,这是最后一次了。今日之后,再有麻烦上门,我不会再重拿轻放。”


“对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补充道,“以后别叫我叶秋了,我不是叶秋。”


千机伞再次展开,七十二根伞骨冷光烁烁。


嘉世这会正在开门派大会。门派长老们聚在一起,喝喝茶谈谈心,说说门派后生进学如何,倒是颇为惬意。


陶轩手里拿了块某位长老方才呈上来的羊脂玉璧,正聚精会神地把玩。


他喝了口茶水,朝窗外看去,却见先前被刘皓匆匆点去的一队弟子衣衫褴褛、逃难一般飞快地滚回了门派,瞬间便消失在个人的屋子里。


陶轩微微皱起眉头。


不多时,一个难民一般的弟子被他的师傅拖了出来,瑟瑟发抖地报告此行所得。


"那叶秋现在化身叶修,躲在小镇边一个村子的武馆里,好像是叫什么,兴欣武馆。他用一把伞一样的武器,和一个戴帷帽的玄衣人联手,我们惨败......皓哥、皓哥被打晕过去了,但性命无虞。”


一滴冷水溅入滚油,满堂哗然!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那难民一般的弟子喝了水喘过气来,又支支吾吾道“他......叶修他还有一句话叫在下带给在座诸位……”


——还有话?!


众人齐齐色变,胆子小怕麻烦的当下便后退了一步,四周环顾。


陶轩面色阴沉,坐在原地缓缓道:“他还说了什么?”


那弟子被他阴鸷目光一盯,嘴皮子也翻得不甚流畅了,磕磕巴巴道:“他说…… 待他拿了武林盟风云会魁首,定要来嘉世……来嘉世拜谢陶掌门放人之恩……”


堂下一片寂静,过了半晌,才有人讪讪笑道:“就凭他那个半点名头不显的小破武馆,还想拿魁首……?委实、委实可笑了些。”


众人终于找到打破死寂的法子,当下纷纷迎合道:“正是这个道理!”


“李兄说得不错!”


“好个大言不惭之人!便要看他能嚣张几时!”


正叽叽喳喳满堂碎嘴,只听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众人悚然回头,瞧见满屋凌乱,书桌被推倒在地,方才被人放在手心作无价之宝把玩的玉璧碎成了几块,桌子后头是气得仰倒的陶轩,与方才满面阴沉却故作镇静一言不发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扶着桌腿,胸膛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


陶轩简直五雷轰顶!


叶修这厮实在阴魂不散!仿佛一只腿生得格外长的鹭鸶,抻着一只爪子在嘉世发怒暴起的边缘来回试探,末了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又迅速地收回了那条罪恶的腿,施施然飞回他那阴暗狭窄的一亩三分地——委实欺人太甚!实在可厌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