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摇

甜饼饼。

此号废弃,劳烦取关。
谢谢大家,咱们山水有相逢。

一步之遥


·子夜探戈后篇。

·标题即大名鼎鼎的Por Una Cabeza。


点我看沙雕文


子夜探戈


特别警告:

·应灯灯盛情邀请,来搞一下帅哥。

·原创攻x白宇,娱乐圈年下。

·放飞警告,双性警告,下流低俗警告。生活搞我,我搞帅哥。

 







【周叶】怜君(八)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浊醪妙理(一)


“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人笃定道,“叶秋身中饮春,便是神仙在世,也没法把你们两个人全须全尾地捞出去。老板娘好歹算是个女子,如此,万一叶秋讲究个什么死兄弟不死女人,我就照顾你些。等我脱了身,只卸你一条胳膊一条腿,放你在村头早点铺,也好看看那倒霉寡妇到底蠢不蠢——你说她是会送你进医馆,省的折去一条人命呢,还是迁怒于你,弃你不顾?如此,你这条命可不经我手,若是进了阴曹地府,也只能怪你自个运道不好,可别怨我啊。”


陈果看了看挂在梁上的魏琛,银色丝刃绕过臂膀,缠在他的脖颈上。


她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道:“来来回回说了那么多,折腾这么久,你.....你们分明只是想一口气将这几条人命都栽在叶秋身上。武林盟处心积虑的要他身败名裂,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那人偏不回答,只竖起一根食指在唇畔,示意陈果侧耳听门外动静。


——那门外的妇人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刻意放轻了足步。陈果听见那轻轻的足音久不得回应,便渐朝后院绕去了。


他微笑道:“她快要见到尸首了,叶秋也该被惊动赶过来了——时机果然都与我所料相去不远。”


陈果面色微变,口中怒斥:“无耻之徒......”


然而对上那个人双眼,纵然怒火中烧,她还是忍不住轻微地打了个哆嗦。


世间犯下罪孽者,或许会有身不由己情非得已的苦衷。但那样的人绝不能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如同在瘟灾与饥荒中厮杀苟活下来的独狼,瞳仁都被腥臭血渍浸得通红泛黑,面对横飞的血肉,竟浑然摁耐不住属于欲望与兴奋的颤栗。


——这人莫非脑子真有点毛病?


陈果惊疑不定,最终低下头去,鬓发垂落遮住面庞。她如同示弱一般将声音压低了:“既然事事在你掌控,那我求你!——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我不想死得稀里糊涂,那太荒唐了。让我做个明白鬼也好——”


“这可不行,”那人笑道,“这回挣一条命已经算是我赌运好,但这条命也算不到我自个身上去,上头还有人盯着呢,哪能跟你个女人胡咧咧。”


这人软硬不吃,陈果正是头痛。这时听得他后半句,心中忽然意动,旁敲侧击道:“我记得武林盟早先御下的规矩没有这样严苛......”


“你们那些不过妇人之见,浅薄得很,”那人自鼻子里哼出一道不屑的气音,“成日关在宅子里足不出户的女人,还妄想着牝鸡司晨么?”


陈果已然接受了“眼前这人是侥幸钻进千年前的夜壶里才能苟活至今的破烂古董”这一事实,听了那些嘲讽只能权当风过耳,竟也没有气得呕心呕肺。


她麻木地维持着“恭敬垂首”这么个姿态,道:“愿闻其详。”


这位武林盟中人得了不知真假的恭敬,好歹精神头上来了,一面关注着门外动静,一面居高临下地道:“你当武林盟就一直不会变么?武林盟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总有比规矩要紧的东西,也就是......”他口中含含糊糊过了一个名字,接道,“无知无畏,还觉得武道至高无上。也不看看官衙案上堆得最厚的那些卷宗,哪个不是侠以武犯禁又不得善果的悬案?江湖,嘿,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些莽夫靠武力吃着了甜头,着实割舍不下,就打着这么面大旗胡乱勾结罢了。”


他骂到此处,像是吐出一口恶气一般,禁不住眉飞色舞起来,竟微微地冷笑道:“你问武林盟为何偏要去触叶秋的霉头?因为——他就是这群莽夫中行事最莽撞的头子啊,自然要拿他下刀。怎么,他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他自己心里还没数?”


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幸灾乐祸道,“哦,怕是他心中有数,只是没告诉你们这群倒霉同伙罢了。老板娘,如何,被人当成蠢货骗的滋味不太妙吧?”


“......是不太妙,”沉默一瞬,陈果终于抬起头来,缓缓道,“你实在太聒噪了。”


她先前摆出一副已然灰心认命的乖顺模样,以至于那人给这么陡然一呛,原本欲出口的讥讽就这么都卡在了喉咙口。


他被自己瞧不上的女人拿话头一堵,本该眼露凶光,但到底是油滑的老探子,万事保命为上,目光反应快得很,下意识疾掠过窗口,便去看门边是否站了个能当壮胆神药的叶秋,另一只扣着弦刀的手指尖忍不住略略蜷缩,将丝刃攥得更紧一些。


只是门口、窗外空空荡荡,大晌午日头亮得发白,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武林盟的探子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又把他吓得下意识夹紧的尾巴给放下了,面目狰狞地转头便要和陈果算账。


“老板娘对叶秋竟如此情深意重,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他一脸铁青地将右手刀刃径直下压,勒得陈果脸色渐渐泛红,狞笑道,“可惜,叶秋身边已有苏沐橙,老板娘即使以身相许,怕也只能做个贱妾——不如我拉你一把,给你放个血,好教他好好心疼你,老板娘意下如何?”


——陈果觉得很不如何。


要不是被刀刃抵住喉管无法开口,她一定会无法忍耐地抄起她房门后那根竹棍,请这位“深情厚意”张嘴就来的探子好好尝一尝兴欣独门七十二路打狗棍。


就是眼下受制于人不能发声,她也忍无可忍地将一个大白眼翻上了脑门,配着她因着呼气不畅而泛红的面容,很有吊死鬼的森森气质。


“我要是你,我现在就给老板娘跪下,磕他十七八个响头,”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在探子头顶响起,“兄弟,你这是一心求死啊。”


——那是本该咸鱼一样吊在梁上的魏琛的声音。


几乎是在那声音发出的同一刻,探子瞳仁瞬间缩成细细一道,掌控弦刀的五指下意识用出了十分的力道,悍然收紧成拳!


他心魂俱震,再顾不得先前的安排,只想将一切变数都扼死在察觉的节点。


只是那弦刀本应切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俘虏脑袋割下来,这次却轻飘飘落了空,径直从梁上软软搭了下来。探子使了碎金裂石的力气,只得微微一阵浮风的回应,心道不妙,当即沉下臂膀错了力道,却到底迟了一步。


一声闷哼之下,他掌心处传来沉闷的“噗”一声,五指竟浅浅扭曲着插进手掌,少说没进小半个指节。


剧痛之下,他目光陡转凶戾,看也不看那鲜血淋漓的左手,右手抬起猛然下劈,带起一阵尖利的风啸——眼见着布局有失,竟是不管不顾地要结果了陈果!


刀锋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线冷厉寒光,挟风雷之音在女子的眼眸中骤然放大。


陈果等的就是刀尖自她下颌离开的这一刻!


“来得好!”


她轻叱一声,偏过头去利落一滚,那丝锋锐剑气擦脸而过。右腿屈起一蹬床榻,腰肢扭转,整个人骤然自榻上倒拔而起,向后头翻了个云桥,稳稳半蹲落定。


满室光影破碎,浮动的尘埃里,一缕头发悠悠飘落。


陈果喝道:“魏琛!”


“来了——”


电光火石间魏琛撩开身上的绳索,自梁上俯冲而下,掌风在陈果与探子间劈开一道缝隙,他自己又以身为器,强行挤进那丝窄缝,将它撑开更宽。


满屋子都是乱窜的气劲,床幔飘飞,杯盘委地。魏琛同那个探子你来我往地喂了几招,兔起鹘落,陈果却已被他稳稳当当地送到窗外。


探子目眦欲裂,死死盯住魏琛,不敢置信道:“你的烟——”


“哦,那个啊!”魏琛冲他龇牙一笑:“看你跟你兄弟跟在老叶屁股后面这么些年了,难得只有这回手脚做得天衣无缝,可惜了,”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道,“一来老板娘规矩严,武馆里头不许抽。二来你们自己讲讲道理啊,你们弄死了我们的灶上师傅,我们这一武馆的人,哪一个看着像是会自己做饭的?三来,你就算一切顺利,我一杆老烟枪,还真能尝不出你加的那点料?”


探子:“......”


魏琛一巴掌差点把人拍到墙里去,嘴里还在嘚吧个没完:“哎呀我说你们武林盟现在是真的不行了啊,刚听你跟我们老板娘说那话的意思,你们这是上边换了个头儿?难怪,连个散功药都做不好。还有这面具,哎哟,还瞪我,嫉妒老夫的英俊啊?现在瞪我,你早干嘛去了,有能耐当初就别用老夫的脸啊!”


魏琛说着眉头忽然一挑,恍然大悟一般,一手掐住探子脖颈,另一只手直接在人脸上摸了一圈,把那张让他很看不过眼的面具撕了下来。完了揉成一团后在指尖一搓,用内劲给碾成了碎渣。


探子羞愤交加:“魏琛!你怎么有脸!居然让女人诈我——”


魏琛吃惊道:“我能请动老板娘同我一起临时作戏,还能连你都骗过,我怎么就没脸了?我这出息大得很,得叫大大的有脸,嘿,脸上还有光呢。”


“......”探子气结,嘴唇翕动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该说什么。他痛骂道:“也罢,你们蛇鼠一窝,可真是一个模子的蠢法。你也别以为跟着叶秋就能讨上什么好处,他为什么吃亏,怎么就落魄成这样了,他告诉你们了吗——”


“对啊,我为什么吃亏?”


身后有人冷不丁接了这句茬,饶有兴致地发问:“有多落魄啊?你这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来来天榜十一,快来给你的老朋友解解惑。”


探子身形霎时僵成了一块陈年棺材板。


他一动一顿地偏过头去,急遽缩紧的眼珠子里,倒映出一个身形并不伟岸,甚至有些瘦削的人。那人微微带笑地看着他,面上并无病容,双目清亮有神。


他听见自己仿佛陡然破碎的嘶哑声音,一字一字道:“叶——秋——”


叶修叹了口气,打怀里摸出杆烟枪,沧桑道:“看来咱们还是分开得太久了些。我本以为你们只是换了个主子,没想到现在连脑子都给你换成了个不好使的。”


他正预备打怀里摸个火石出来点火,斜地里却伸出只玉雕一般的手来,清清脆脆打了个响指,指尖立刻活泼泼地跳出一簇火苗来,利落把烟草给点着了。叶修有点羡艳地看着周泽楷收回的手,道:“荒火还能这么用啊。小周不错,竟然能把那点火精之气炼化得如臂指使,连剑都不必出鞘,这很好啊。”


周泽楷看着他笑笑,比划道:“可以一直帮你点。”


叶修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叨着烟枪继续同天榜十一叙旧。他亲切道:“十一啊,你可太惨了吧,瞧瞧你新头儿给你换的什么脑子,陶轩都知道我早八百年前就改名叫叶修了,你怎么还管我叫叶秋啊?”


天榜十一:“......”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算是败得彻彻底底,也不多做垂死挣扎,直接闭目不语。


叶修绕着他转了两圈,看他始终摆出一副消极抵抗宁死不屈的死人相,不给人一点反应,乐了。


他转头问魏琛:“他刚才是不是骂咱们老板娘了?”


不说还好,他一提魏琛就憋不住笑,哈哈道:“他真能跟了你那么多年?他真是个探子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刚才还给老板娘泼脏水呢,说她对你情深意重,哈哈哈他晓不晓得你这个月的月钱刚给老板娘扣去一半,连个鸡腿都没得吃,这情意也太深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泽楷闻言幽幽看向闭目等死的天榜十一,叶修倒是没什么所谓,拍了拍身边不知为何生起闷气的青年,笑道:“就是要这样的,才能盯我盯得长长久久。武林盟放探子总得我乐意不是,太厉害的探子,留不了多久我就得给他打包送回去,送来送去,就只剩这俩了。”


“再说了,这俩人搭伙干活,都是十一出主意,十四探消息,十四落我们手上了,十一该知道的就没人告诉他了呗。”


魏琛嘴角一抽:感情这都是你优汰劣胜精心挑选出来的探子啊?


叶修没理他,径直扭头朝窗外喊道:“老板娘,这边完事了,你还有话要和探子讲吗?”


片刻后陈果施施然打房门口迈进来,笑道:“当然有。”


天榜十一这会倒是舍得睁眼了,他冷冷看着陈果,嘴角挂出一丝讥笑。


陈果却不看他,自顾自拉开半掩的房门,自门后缓缓取出一根莹润秀拔的翠绿竹棍,森森道:“兴欣独门七十二路打狗棍,专治嘴臭嘴碎不讲道理的渣滓。”


叶修捧场道:“老板娘神功盖世,十一啊,赶紧认错吧,不然可要完蛋。”


探子深深感觉自己被这些人羞辱了,忍辱负重地再一次闭目不言。


“认错也没用。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揍,不明理,”陈果幽幽道,“总得让他知道兴欣当家老板娘的厉害吧。”


“好!”魏琛也应景地拍了拍手掌,顺带拿出浸了水的牛皮绳将探子绑成了个人肉粽子,堪称体贴十足,“老板娘,下手可千万别太轻了。”


陈果冷笑。


“那再加我一个。”


苏沐橙大概是喂完了鸽子,提着裙角进了屋子。她面上依然微微笑着,眼底却很冷,对叶修道:“我方才在后院撞见了早点铺子的那位夫人,我让柔柔陪她坐一会,等果果揍完一顿,我再带他去那位夫人那里分说明白,叫他受他该受的苦头。”


叶修点点头,道:“虽说武林盟现在的规矩是谁不杀人谁得死,看着似乎怪不着他们,不过我们也不必跟他们讲道理。打完之后带那位早点铺子老板的妇人一同去官府,该杀头就杀头,只要盯着别让他们溜了就行。”


陈果恨恨道:“这样草菅人命的祸害,不知道手上有多少条性命,给他个干脆真是便宜他了。”


叶修挑起眉头,道:“也是,不能叫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就走了,”他沉吟一会,又严肃道,“那就叫包子把他们衣裳扒了,先在官府门前挂上一挂吧。”


天榜十一:“......”


叶修突然回过神来,道:“包子他们呢?”


周泽楷在他手心里写道:“人多眼杂,恐生事端,今日清晨,请他们去城外接轮回之人。”


叶修垂头看他在自己掌心写写画画,露出一段白皙后颈。周泽楷恍惚间又嗅到陌生且熟悉的香气。清冷又靡丽,温和地自持着,有一种犹在迢迢山水之外的缥缈意味,叫人轻易便为之心折。


他小心翼翼地把控着气息,万分留恋地轻轻嗅了嗅。


苏沐橙站在陈果身边,目光淡淡自这一角瞥过。她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会,正预备要开口说话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叶修抬眼,道:“包子他们回来了。”


青年兴高采烈的喊声与他互为佐证一般及时地响了起来:“老大——!快来看!看我捡了个什么好东西回来!!”


叶修:“......哈?”


包子长腿一跨,三两步奔到了厢房外,在窗边高高举起双手:“看!”


众人定睛一看,一个个都受惊不小,登时集体向后退了三步,下意识便扭过头去看还捧着叶修左手的周泽楷。


周泽楷:“......”


那是一个被包子举在掌中的小小少年,身上齐齐整整地套着轮回门派服饰,头顶的发冠歪了半截,脸庞白皙,眼眶通红,里头夹着一包亮汪汪的泪水。


轮回的小弟子环视一圈,在发现周泽楷的时候眼睛一亮,带着哭腔唤道:“少主——!”


兴欣众人心中又是一咯噔。陈果匆匆走上前去,咳嗽一声,义正言辞道:“包子,你怎么能欺负客人——”


她又带着点歉意对周泽楷笑道:“对不住。包子这个人没有什么规矩,但也绝没有什么坏心思,我们并没有亏待贵派弟子的意思,我这就去把他抱过来。”


周泽楷脸色却有些奇怪,并不像是因为门内弟子受了欺凌,而是......


苏沐橙有些迟疑地想,似乎......有些心虚?他在心虚什么?


下一刻,小弟子接着哭道:“少主,我好饿——我来吃饭了——呜呜呜。”


周泽楷沉默地上前,将小弟子接过来,往自己脚边一放,默默看着他。


小弟子抹了抹眼泪,先轮流给兴欣众人见了礼,动作利落得很,他脆生生道:“前辈们好,”又转过头去同周泽楷道,“江先生还在领师兄们收拾行囊,我年纪最小,就让我先同包前辈回来吃饭啦,他们之后同一帆哥哥他们一块过来。”


“原来如此,”陈果笑道,“那你哭什么呀?”


小弟子摸了摸肚子,呐呐道:“......我太饿啦。”


他神情一派天真,十分讨喜。陈果忙道:“不妨事,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呃。”


她与苏沐橙对视,两人皆想起了厨屋里那一堆冷锅冷灶,面露尴尬。


叶修却突然走上前去,递给小弟子一个犹温的烤红薯,笑道:“吃过这个没有?”


“多谢前辈,”小弟子接过来,认真地瞧着他,道,“我没有吃过。”


叶修微微一笑,顺手就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道:“你们少主生火烤的,很甜。先吃这个,待会带你出去吃别的。”


小弟子顿时睁大了眼看他,点点头,郑重其事道:“好的。”


叶修笑了笑,又用眼光示意魏琛将已经被贴了嘴的天榜十一带去后院。


小弟子捧着热乎乎的、蜜糖色泽的红薯,先是瞄了瞄叶修,又偷偷环顾四周。


见屋里众人似乎都没看他了,他赶紧挪了挪步子,悄悄地凑到周泽楷身旁,掂着脚扒在他耳边问道:“少主,江先生说你是来找心上人的,你找到了吧?这里好多漂亮姐姐呀,是哪一个?是那个梳留仙髻的吗?还是那个梳挑心髻的?”


周泽楷:“......!”


小弟子早就习惯了他不爱说话的做派,察言观色,登时大惊,小小声责怪他:“少主!现在官制可不准三妻四妾了!你不要想着齐人之福呀,我们轮回可看不起那样的!”


他趴在周泽楷肩头,面容肃然:“少主,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呀!”


不,不是,我没有。


周泽楷想要辩驳,却苦于不能出声,一时间竟找不到法子让他天真无邪的小师弟闭上嘴。


他心中一片苦涩——学武之人五感敏锐,小师弟并不知道,其实他凑不凑到周泽楷耳边说,并没有什么分别。反正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先前同叶修在一处时,落在他背上的严厉又探究的目光再一次降临,在他身后来来回回地扫视,很有几分冰冷的味道。


周泽楷猛然转头,只见身后魏琛和叶修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而叶修身后,苏沐橙正垂着头认真地擦拭她的那一柄“吞日”,半点也瞧不见脸上神情。


周泽楷:“.........”


他木然地垂头,满心凄怆地看向拽着他衣角神色期待的小弟子。


——看你干的好事。




沐橙:盯——

小周:QAQ

【周叶】怜君(七)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C盘文件没有恢复成功,所以这是一章默写出来的更新。失智老人打完之后感觉整个人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我觉得ABO真的可以从设定里拿掉了!生气气


情貌相似(二)


叶修拍拍衣袖,朝昏迷不醒的细作兄俯下身去,口中犹道:“莫急莫急,除去这位兄台,还有另一位兄台尚在武馆内。老魏既然没有发难,反而把这位放过来,想来是要等我们过去,好一同来个瓮中捉鳖。”


他一边说,一边探手到细作脸颊之上,轻轻一按。


周泽楷心知他是在寻找这人脸上易容的节点,但眼看着叶修白玉琢出一般的手指落在旁人的肌肤之上,指尖还在揉揉捏捏,这幅场景竟令他较自己想象之中还要难以忍受。


——就连叶修给自己擦脸,都只是用他的袖子胡乱一抹便罢。


他上前一步,五指扣住叶修手腕。


叶修愕然抬眼,道:“怎么了?”


周泽楷一本正经又毫不客气地写:“脏。”


没等叶修从那个溢满酸气的字眼里回过味儿来,他已经将手沿着那人脸虚划一圈,而后伸至耳后,指尖并捻,向上猛然一揭。


空中骤然响起“嗤”的一声轻音,一张薄如蝉翼、犹能透光的肉色皮膜应声脱落,被周泽楷一掀而起,随手弃掷于地上。


“这是武林盟易容的新手段啊?”叶修在一旁抱着手臂,啧啧道,“执笔绘人皮,举皮披于身,整得跟聊斋似的。”


他闲闲往地上那人脸上扫了一眼,惊讶道:“居然还是个老熟人,难怪有胆子跑来套话呢。”


周泽楷微微一滞,略带问询地看着他。


叶修摸了摸下巴,乐不可支道:“这位可是武林盟里能排上天榜的探子,我还叫叶秋时他便成日里跟着我,比牛皮糖可黏糊得多,要不是知道武林盟想摸我老底,我简直都要以为他瞧上我了。”


周泽楷闻言深深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脚下那块砧上的猪肉。


他其实有点羡慕。


叶修没察觉出他那点小心思,找了根牛皮绳来将人捆得严严实实,笑道:“老魏那边那一位应该就是他的好兄弟,天榜十一和天榜十四,两个探子滑不溜手,出了名的难搞,一直没吃过什么大亏。这回居然自己送上门来,真是意外之喜,回头把人往未央宫里一卖,兴欣半年的锻体药材钱就到手了,哈哈。”


周泽楷低眉垂眼,欲言又止:前辈对自己的脾气简直一无所知。


哪怕是直来直去的大实话,只消他说上那么一两句,这两位倒霉催的探子在被卖掉之前就要先要给活活气死了,还还怎么能卖出个好价钱来呢。


他抬眼用余光瞄了瞄叶修,在人回视之前迅速将头又乖巧地低下去。


不过没关系,我有钱的。我可以悄悄帮他。而且,他甜蜜地想,前辈这样口齿伶俐起来,更加讨人喜爱了。


就和当年一样。


周泽楷站在叶修身后,心头浮光掠影地闪过故人旧事,瞧着叶修的目光十分柔和,像是千尺深潭,浮水桃花。


叶修被盯得背后发凉,陡然间一股沦为猎物的剧烈心悸捉着他猛地回头。


可身后厨房冷锅冷灶的,空空荡荡,除去神情微讶的周泽楷,分明没有旁人。


周泽楷在手心比划着问他:“何事?”


叶修搓了搓手臂上突然冒出头来的一层鸡皮疙瘩,摇摇头,艰难地守住了他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前辈包袱:“无事。”


他将瘫倒在地的天榜十四拎了起来,姿态自如得仿佛在拎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将他随手丢进了柴房,又挤出点耐心用脚尖踢了踢,把人摆正了,让他同比他先来的那位早点铺老板并排躺着,和颜悦色道:“你也不必害怕,且先睡着吧,与你同寝的这位兄台托你的福,已经魂归离恨,大概是不会爬起来把你掐醒的,比起院子里,你应该也更乐意在这里睡才是。”


后院墙角种了一棵桃树,还不是杂树生花乱莺群飞的季节,枝干片叶不生,上头挂着一点欲融不融的寒霜,却十分张扬,枯瘦光秃的树枝总是不分院墙内外瞎抖擞,气焰嚣张地将摇摇欲坠的水露一抖,朝自墙角经行而过的行人兜头浇下。


周泽楷立在树下,听见脚步声自柴房向自己走来。他转身看向来人,叶修朝他掀起一个淡淡的笑,漫不经心道:“走吧,去瞧瞧武林盟到底给我备了份多大的礼。这一个接一个的,他真当自己老母猪下崽呢。”


陈果陡然睁开双眼,撑臂惊起。


梦中刀光剑影绞出一片横飞血火的凶境犹存眼前,她肩头剧烈起伏着,试图将急促的喘息平复下来。随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拭去额上渗出的一片薄汗。


床边的窗户晾进一捧掺着风声的日色,那束澄亮的、跳动的光铺在枕边,无数尘埃微末在其中起起伏伏,像是连成一片的粼粼水波。


波浪层层叠叠涌向床榻之上,而坐在波浪中央的女孩身形却忽然定格了。


陈果面上彻底空白了一瞬,她不敢置信地挣了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视线下滑直接扑了个空——不知何时,她的双手在睡梦中被人牢牢缚住,捆在了身后。


意识在迷迷瞪瞪之后逐渐回归,伴随而来的是顺着手臂筋脉攀爬而上的酸涨麻木感。


陈果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睫四下环顾。


“你在找谁?叶秋吗?”


一道干巴巴的、嚼不出什么情感意味来的声音突然自陈果左手侧飘过来,惊得她险些被噎出一个嗝来。


她偏过头去,瞧见一个人影正大喇喇坐在她房中的小几前,一手托腮,一手五指翻飞地把玩着一只计时的小沙漏。在那沙漏上层的沙粒彻底流空之后,他将那个沙漏反过来扣在桌上,转身面向榻上惊疑不定的陈果。


陈果耷拉着眼眉,尽量不着痕迹地自那人脸上一扫而过,却在看清这个不速之客面容的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显然对陈果一举一动都成竹在胸,见她神情如此惊诧,却一丝意外都不曾有。


他笑眯眯地顶着一张兴欣所有人都认识的脸——魏琛的脸,一手支颐,自得道:“如果你是找这张脸的主人的话,怕是不成了,”他坦然地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沙漏,道,“我和十四那个废物不同,虽然都没什么本事,可他太没眼力见,总想着吃口大的,这会该是被撑死了。我呢,自知动不了叶秋苏沐橙,但下个阴招,猜猜人心这种不入流的把戏,还是耍得动的。”


陈果隐隐约约猜到了他与昨日那桩命案的联系,面容微微发白,脸色已彻彻底底沉了下来:“武林盟里,都是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搬弄是非的混账么?”


“错了,”蒙着魏琛脸皮的那人道,“是因为武林盟是这么个破烂地方,才会有我们这些人。你以为武林盟还是个什么好去处么?这回一领着来这儿的活,我就知道那老匹夫想要我和十四的命。十四的命没了也就算了,我可不想折在这儿,说不得得算计他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到眼角像模像样地揩了揩,叹息道:“唉,这么多年兄弟了,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陈果似乎厌恶极了他,偏过头去,只看着晒在日光里的窗子:“所以你让他去找叶修了?他就算再如何想要在武林盟立功,也得先保住命吧,难道就猜不出你想拿他作垫脚石?就这么屁颠颠地跑去送死?”


那人恻恻笑了一声,道:“可不就是心甘情愿去送死。他被老东西制得服服帖帖,那颗脑子里里外外都给洗了一道,平日里恨不得跪在那老东西膝下舔他的脚。这回那一位说他制的易容面具天衣无缝,他居然也就真的信了,打算凭着这东西——”他点了点自己的脸,嗤笑道,“毫发不损全身而退呢。”


“以往和十四搭伴子干活是瞧他脑子好使,自打老匹夫来了,不过是跟他说了几句闲话,十四这脑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与其在之后办事时给这蠢货拖累,不如现在狠狠心,行个方便,就送他无病无痛地归西好了。”


他这么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惊喜道:“对啊,不知叶秋会怎么送他上路呢?他手上沾了无辜百姓的血,武林盟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犯了叶秋的大忌讳。”


陈果摸到了他话里意味不详的蛛丝马迹,皱眉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叶修离开嘉世这件事,武林盟在里头又动了什么手脚?老魏现在在哪,你们这回折腾成这样,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那人自然不会回答她,他幽幽地盯着陈果看向窗外的侧脸,突然拉大嘴角:“老板娘,你也不必往外头看了,我既敢进你的屋子,便是已经对你屋院里的机关个个都了若指掌——魏琛当然也不会突然跳出来救你,你若不信,不妨抬头看看屋梁?”


陈果悚然抬眼!


只见兴欣武馆向来扛不要脸二号天字招牌的武馆师傅魏琛,被人面朝地板地对折着挂在了房中横梁上。他手臂与双腿皆软面条一样绵绵垂下,乱发覆面,瞧不清神色,唯胸前衣襟中探出一个烟枪头,犹在簌簌飘下灰白粉末。


斯情斯景,衬得魏琛处境格外凄凉,仿佛一只佝偻着腰却仍被网钩锁住的大虾,又好像一尾肚皮都不再翻白、浑身抹了盐巴一动不动的咸鱼。


陈果:“......”


见陈果瞬时一言不发地沉默下来,那人猜测她也是被这幅惨状震慑住,便很是自得地站起,讥诮道:“魏琛嗜还魂草,尤其钟情鹤山晒红烟。统共这么大个镇子,卖那玩意儿的烟草铺子只城西一家,多半都供他一人抽了。不巧武林盟内有一味专加在烟草里的化功散,无色无味,凝烟固气,只是须得以另一味药作引,才能发作起效,我琢磨了一下,就抹在你们碗筷上头了。可惜老板娘和叶秋今日没吃上武馆里的早点,不然你们就算只舔个碗底,也能晓得药引是个什么滋味。”


陈果见他一副神采飞扬得意相,暗中恨恨咬牙,十分想使出兴欣当家棍法七十二路打狗棍,将这厮抽个满头满脸春暖花开。却苦于双手被缚,一代棍法大师只能坐在榻上与他虚与委蛇,整个人面色委顿,如坐针毡。


她道:“你倒是很自信能逃掉?退一步说,你不怕叶修以后找你麻烦取你狗头么?做人走狗也就罢了,行事如此阴损,日后报应找上门,想来你也不怕了......”


那人本是面色柔和,嘴角带笑,神情沉醉地侧耳倾听,似乎十分受用陈果的这通叱责。想来是因着这对他而言几乎等同于毫无作用的垂死挣扎,而他向来沉迷于亲手一寸寸捏碎掌中猎物咽喉的过程,那赋予他生杀予夺的灭顶快感。


却不知陈果那一秃噜话里,是哪个扎眼的字眼突然削尖了脑袋,一头戳进了他的死穴。那人身形一顿,神情顿时冷了下来,黑脸厉声喝止道:“还说别人?先看看你自己如何!”


陈果被这骤然爆发出的怒火截住了话头,嘴边无处可去的嘲讽打了个趔趄,出口就变成了一声莫名其妙的疑问:“......啊?”


顶着魏琛脸的老兄面色几变,而后像是倏忽间捉住了什么一闪即逝的灵感,站起来踱了几圈四方步,再站在陈果面前时,怒容收敛,替换上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一丝怜悯混杂其中,显得更加阴沉刻薄。


他刁钻地开口道:“老板娘你虽说不是生来就该居于人下的天怜子,却究竟是个女人,《女诫》你读过么?三从四德你哪一点对上了?”


陈果一愣之后,面容再一次沉下。


那位却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抛头露面地开武馆,成日里同男人厮混,一不相夫二不教子,如今还招了一帮渡君来胡作非为,满口污言秽语,令尊令堂若是地下有知,少不得要给你气得爬出来。”


也不知这位武林盟中人是千年前哪一朝的余孽,既蠢且毒,满脑子的残朽泥淖,仗着天生了一副不错的躯壳,便真拿自己当起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堂而皇之地侵吞旁人的血肉,肆无忌惮地大放厥词,分明是自己将满腹毒液喷撒遍地,还要责怪洒扫之人不够尽心尽力,污了他自己那双浊目。


陈果万万想不到几句是个人都会说的公道话还能引出这样一番清新脱俗的言语,一时间竟被这理直气壮的蠢货堵得说不出话。她气极反笑,一口气行滞梗在胸口,险些给那横飞的唾沫恶心得呕出声。


许是陈果暴怒的神情又奇妙地取悦了他,那人又不急不慢地拖了把凳子,坐在陈果床前,神情挑衅,笑容拉得极大:“至于我如何离开——你放心,叶秋此人看似不讲情面,实则义气得很,不然也不至于在嘉世呆了那么多年,一点私房都存不下,都接济了他那些草莽兄弟——有魏琛和你在,我自然能无恙离开。至于之后嘛......”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便不会再有那个空闲心思,也没那个本事来找我的麻烦了。”


“不过呢,”他慢条斯理地掸去衣襟上的烟灰,缓缓道,“在其职,谋其事。事没办完我也走不了。再者十四虽然现在成了半个傻子,但好歹也是我不可多得的兄弟。好兄弟的一条命,自然不能白给,等叶秋过来,我还有一份大礼送他。”


他左手一扬,自袖中疾射出一线寒光,在房梁上缠绕一遭后,径直圈上魏琛的脖颈,右手一翻,一把刃口上淬出幽幽蓝意的匕首递到陈果下颌。


对上陈果惊怒交加的眼光,他像是身上积年溃烂的伤口陡然痊愈的病号,舒眉笑眼,连每一根头发丝上都写满了舒坦,道:“一个是成日游手好闲的老兄弟魏琛,一个是雪中送炭的武馆老板娘,你说,叶秋要选哪一个,才能让他的名声臭得不是那么人尽皆知呢?”


他眉尾一挑,示意陈果看向窗外的院落。


院落门口这会正走进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她身形微偻,眉心与额上爬满长年累月烟熏火燎的深深沟壑。她像是做错事一般抓紧自己衣裳下摆,在院里转了一圈,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了一会,方才下定决心,讷讷地张口小声唤道:“老板娘——”


陈果呼吸猛地一滞!


那人在她耳边低低笑道:“认出来啦?”


“——那是死在贵武馆的早点铺子老板的婆娘,脾气也很不错,杀个鸡都要念句佛的蠢人。我特意托人给她带了话,你猜,她几时会瞧见她那倒霉男人的尸首?”


他舒适地喟叹:“我们武林盟可不当长舌妇,老板娘自己也该心知肚明吧,可笑这世上最爱嚼舌根的,偏偏却是你们眼里最无辜的。等她屁滚尿流地爬出去了,带一群义愤填膺的蠢人回来,我再叫叶秋当着他们的面,做完方才的那个选择。老板娘觉得这个主意如何?是不是妙极了?”


“这样刺激的抉择,怎么着也该够他很享受一阵子了。”




下章预告:老叶暴打小朋友。陈果暴打小朋友。苏沐橙暴打小朋友。小周惨遭逼婚,对象不是老叶:)






【周叶】怜君(六)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老叶生日快乐=3=本废柴激情摸鱼另一篇 结果没摸完......摸完会放上来的!

·被屏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走外链叭qwq还不是仗着老叶生日我不骂人!


情貌相似(一)

老叶生日胯落!以及本更新不是肉!






老叶!!!老叶!!!老叶!!!!!(声嘶力竭)

【周叶】怜君(五)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交代一些事情。


青山见我(二)


夜色四合,冰凉刺骨的山风遥遥吹来几声寒鸦嘶嚎,树影婆娑如同妖魔狂舞。


陈果裹着斗篷坐在树下,睡意昏沉,却又始终无法合上眼。


一种深沉的、粘稠的悲哀像跗骨之蛆一样牢牢盘踞在她心上,又像是一把火,烤得人十分不安。


她舔了舔唇,几乎无意识地重复问道:“那他家媳妇儿怎么办呢。”


叶修也没嫌弃她一句话翻来覆去问了十来遍,照旧答道:“上山之前我让小周和老魏赶过去看了,人去楼空,媳妇应该只是个托辞,他本就打算传完情报就跑路了。”


“......哦,”陈果道,“他中的毒好厉害啊。”


“是啊......”


“饮春。”陈果把下巴搁在臂弯里,神情黯然。


半夜过去,累积的重重疲惫溃然决堤,再也拴不住她一直以来有意回避的那份疑惑。


陈果最终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始终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叶修你,当初离开嘉世的时候,其实比你自己说的要危险得多吧?那么重的毒,你说没有感觉,其实是很痛的,是吗?......你是怎么撑着打跑那几个混混的?”


“......其实,”叶修闭着眼靠在树边,诚实道,“我不记得了。”


陈果猛地抬起头。


视线触及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她蓦然失笑,摇了摇头。


“我倒是忘了。你除了练武,什么都不稀罕去记。这也算是一项本事了吧?”


叶修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啊?唔。”


陈果看着他闭目垂首的样子,却蓦然想起了初遇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也是有这样寒冷的风,凄凉的鸦啼,和这样一幅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神情。


这个人穿着一身红色的破烂衣服,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他却将伞背在身后,手里抛着两粒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子,站在发怔的自己面前,微阖双眼,径直问道:“老板娘,你们武馆招人啊?”


陈果呆滞的眼神这才自他身后那群被石子打趴了一地的大汉,移到这个人身上。


一阵穿堂风夹着雪花吹过来,陈果被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熏得回过神来,这才噌地打了个哆嗦,陡然惊恐退后几步!


——陈果发现,这个人身上的衣裳,原本应该是白色的!


它却被大片的鲜血悉数染成红色,衣角斑斑血点,那些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微微发黑,仿佛显露出狰狞獠牙的深渊。


对面的人半天得不到回应,先是有些茫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保证我没有杀人,这些血都是别人自相残杀溅到我身上的,我是个瞎子,没那么大能耐的。”


“还自相残杀,你当我是傻子么!”陈果简直瑟瑟发抖:“你刚才用石头把隔壁武馆整整一馆的师傅都弹晕了!”


那人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可我真的没动手伤他们啊,我只是想来找个活儿干,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过来,我一个瞎子,还能怎么办?只能让他们躺一躺,才能走过来啊。”


“......”虽然有些跑题,陈果还是神情复杂地问道:“......你还真是来当武馆师傅的呀?”


那人一脸理直气壮:“是啊,你瞧不起瞎子?”


“——不对!”陈果崩溃道,“重点不是这个!你真的不是被通缉在逃的杀人犯么?”


“我真不是啊,”那人也崩溃道,“我告诉你实话成不成?”


陈果警惕打量他:“什么实话?”


那人不答,却反手招呼她道:“你凑上前来。”


陈果:“......我.......我不。”


“......”那人抬起一只手,捂住脸,瞧起来有些挫败,无奈道,“好吧,那你就站在那里,反正现下无人,直接告诉你也无妨.......”


他神神秘秘道:“我其实是叶秋。”


“......”


短暂的冷场后,陈果认真地问他:“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好骗吗?”


那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叶秋啊,我告诉你啊,”陈果陡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也神神秘秘地冲那人道,“其实,我是苏沐橙。”


那人:“............”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憋不住的轻笑声。


陈果骤然抬头看去,视线之内却并无所获。只听见暗处有人用一把清亮柔婉的嗓子同陈果道:“老板娘,别为难他了,他真是叶秋。”


一个云鬓花颜的美人自一片阴影中缓步走出,只额头带着一点细汗,鹿皮靴子轻盈点在厚厚积雪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腰间挂着一柄瞧起来极为精致的金属细筒,轻易便能黏走别人的眼光。


陈果也不由自主地用余光打量,瞧见上头铁画银钩地镂着吞日二字,风骨铮铮,非一般人力所能及。


陈果瞳孔蓦然缩紧!


美人走到那个负伞人面前,面上笑意一点点便褪去了。


她不着痕迹地扶住那人,转身对陈果露出一脸抱歉的神气来:“老板娘,他嘴上确实没个把门,但我担保他真不是在逃嫌犯。”


那一瞬,陈果清晰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而一转眼,距那样匪夷所思的初见,已过去数月了。


“......苏沐橙,黄少天,”陈果收回不着边际的思绪,嘟哝道,“还有周泽楷......轮回的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叶修闭目稳稳靠着歪脖子树,默不作声。

 

.......周泽楷。


.......周泽楷......


——周泽楷!


——快醒醒!!


周泽楷骤然惊醒!


他睁开眼的一刹那,清晰地感受到什么东西如同水流一样飞速自他身周流走,向前奔腾,义无反顾地将他孤零零丢在了原地。


而后灿金仿佛火焰的日光轰然穿透密林枝叶的缝隙,不屈不挠地落到他的眼睫与头发上,温度灼人,温暖得简直要将人都点燃。


午后的风是嘈杂而宁静的,远处的蝉鸣,头顶婆娑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被尽数挟裹着灌入人耳。


一同入耳的,还有一个清若流泉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它现在要更有生气一些,是一个青春红颜少年郎该有的意气勃发。


它说道:“你醒了?没灌水吧?”


伴随着碎金一般欢喜雀跃的阳光光束,一张清隽的脸庞压入眼帘,恍然间,万象含佳,花时天醉,一切岁月在满林虫鸣中抱香相逢。


又梦到你了......周泽楷想,叶修。


轮回之渊少主周泽楷在十三岁那年夏时,尚且不会凫水。因为少年反骨,在宴席上擅自一人离席四处游荡,最终为追一只青蛙成功落入无人边境的水塘。


四下无人,他扑棱了两下,心下十分膈应。


周泽楷长得堪称极为不着急,十三岁方开始抽条换声。小少年心高气傲,某日清晨一张口听见自己破铜锣一般的嗓子,受惊不小,自那之后一直闭口缄默,誓要以沉默对抗完这一阵子。


此时若是有一位长辈对他进行谆谆教导,想来他也不至于如此偏执。


而坏就坏在......轮回少主平日也并不如何说话,长辈们并没有体察到少年周泽楷的忧郁。


这会儿少年周泽楷一头栽进深水中,犹豫着是否吼开他那张堪比鸦啼的嗓子,很是煎熬。


好在此时叶修正好也躲懒路过,顺手便将满心纠结的少年捞了出来。


他蹲在无声咳嗽的少年面前,十分好心地麻利脱了外袍给人披上。


周泽楷透过梦境里少年时期自己的双眼,沉默注视着这个人。


少年周泽楷回过神来,感激他救了自己,便在他手里写:“谢谢阿叔。”


周泽楷听了都想揍小时候的自己。


叶修果然嘴角一抽:“你不该叫我哥哥吗?”


小周泽楷直言不讳地指指他鬓角:“有白头发。”


叶修不信邪,凑过去,说:“哪呢哪呢,拨给我看看呗。”


小周泽楷马上举起他一缕头发,里面那根白色的显得格外刺眼,无从辩驳。


周泽楷和叶修一并看着那根白发。


“哦,这阵子有点忙而已,“叶修浑不在意地将头发拨回去,一本正经道,“我可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呢。”


他想了想,又道:“那,既然你不叫我哥哥,起码叫我名字呗。”


小周泽楷问:“你叫什么?”


叶修潇潇洒洒一笑:“叶秋,一叶落知天下秋的叶秋。”


周泽楷凝视着他,心底又酸又软,想,这个骗子。


而小少年还有点生人勿近的害羞,在叶修手里确认都写得小心翼翼:“叶秋。”


又指了指自己,提指写:“周泽楷。”


“哎呀,我捞了个轮回的大宝贝上来啊,”叶修顿时笑了,将脸上神情做得十分刻意,恶劣道:“我要是把你卖掉能挣不少啊。”


小周泽楷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警惕地盯住他。


周泽楷也差点没崩住。


只见叶修一本正经道:“但是呢,我这个人最爱读书,很明事理,所以不卖用功学习的小孩儿。这样,我考考你的学问,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我就不卖你了,还护送你回去,如何?”


小周泽楷这下看出来了,这人纯粹在逗他玩......


他揣着一点不忿,拉过叶修的手,生气地写道:“不。”


叶修道:“欸?小周你可想清楚了啊,你不答应我可要把你卖给霸图凶神韩文清叔叔做小苦役的。”


小周更生气了,在叶修手上写字的力道都入土三分:“骗子。这里也是轮回地界,你根本不敢卖我。”


“还挺聪明,”叶修乐了,也没再接着逗他,道,“好吧好吧,你猜中了,我是这儿的客人,嫌席上太闷,出来透气的。”


小周泽楷一脸不赞成,懵懵懂懂写道:“这不对,你要好好吃饭。”


叶修疑惑道:“怎么突然这样说?”


小周泽楷写道:“大夫说,不吃饭,亏气血,少白头。”


周泽楷十分头痛地捂住额角。


叶修显然也被告诫得额角一抽:“少白头也是个厉害的少白头,再说我也没有不吃饭。”


小周泽楷面露明晃晃的不信。


叶修也不多话,手一招,身后李子树上枝条被他手中吸力一牵,枝头李子十分乖顺地自高高枝头落进他掌心。


他笑眯眯地将李子擦一擦,咬了一口,甘美汁水四溅:“我说我很厉害的。”


小周泽楷眼睛一亮。


犹豫一会,他还是在叶修手中写道:“如何做到?”


叶修头一仰,闭着眼哼哼唧唧:“刚才还说人家少白头,现在又缠着人家要问这问那,哼哼,不成啦,本少白头亏气血,教不了啦......”


小周泽楷十分听话,收回了揪着他衣角的手。


小小少年怔怔站在原地,带着点失落与茫然看他。


叶修当下眼神就是一闪,周泽楷有些窘迫地挪开头去。


这个梦真是.......


叶修忽道:“那我抽你学问,你答上来了我就教你,好不好?”


小周泽楷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叶修想了想,干脆就着现成的话题问道:“白乐天的《闻哭者》,会背吗?”


小周泽楷闻言一愣,周泽楷知道他那会还没有学过这一首。


他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失落。


周泽楷发现叶修似乎十分吃他这一套,当即便伸手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不逗你了,没学过也没事,我一起教你。”


他折了一枝树枝,在地上十分随性地写下诗句。


他写一句,小周泽楷便跟着学写一句。


“昨日南邻哭,哭声一何苦。云是妻哭夫,夫年二十五。


今朝北里哭,哭声又何切。云是母哭儿,儿年十七八。


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余今年四十,念彼聊自悦。从此明镜中,不嫌头似雪。”


一片翠碧树叶被午后灼热的风吹下了树,落在平静水面,漾起一周一周晴波。散开的波纹下,几尾游鱼探头探脑地凑上来,翘起吻部来推了推树叶,又很快失望地拍起水花,俶尔远逝,鱼尾带起一串转瞬无踪的水珠。


“这首诗讲的是,人世中多有意外波折,能好好活着,已经是一桩大造化了,”叶修看着恢复风平浪静的水面,低声重复道:“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小周泽楷看着他的神情,眼底有几分疑惑。


而周泽楷现在知道了,若按时间推算,叶修造访轮回那一天,距他的挚友离世刚满一个月。

 


【周叶】怜君(四)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

·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我写文展开太慢了,好恨,恨不得把ABO仨字从文前提示里摘掉。


 青山见我(一)


叶修把人揍了个四脚朝天,这才施施然伞一收,往肩上一扛,就要和苏沐橙回兴欣武馆去。


他朝外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额头:“嗳。”


然后在女孩儿略带促狭的注视下,转身退回茶馆。


推开门,果然见到了刚才莫名其妙出手帮忙的那位周兄。


他依然站在原地,戴着帷帽,沉默地注视叶修离开的方向。


见他复又折返,帷帽兄仿佛颇为意外,将头微微朝左一偏,似乎是在用带着疑惑的神情注视着他。


叶修心下觉着十分邪门,他竟然能囫囵读出周兄那个歪头的意思——


“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叶修暗自抹一把汗,心里连道惭愧惭愧,想了想,又觉得惊异,自己难得如此厚道,和一贯秉性相去甚远,暗道见鬼见鬼。


“此番多谢周兄出手相助,不如我请周兄来我们武馆喝杯茶?”


帷帽兄闻言,当下有了动作。


只见他垂头略加思索,随即便向前一步,却是以脚尖挨着地板,低着脑袋,左脚前脚掌贴紧右脚后脚掌,如是来回交替,磨磨蹭蹭了良久,这才小步蹭到了叶修面前。


叶修有些惊叹地看着他,见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地板,恨不得用鞋底将每一块青砖都蹭得闪闪发亮的发狠模样,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似乎自作多情了。这位帷帽兄并非害羞,而是当真喜欢这座茶馆更多一些,才会在离开时如此恋恋不舍,甚至于在离开时还勤勤恳恳操心茶馆的地板是否洁净。


叶修心尖上后知后觉地翻上来一丝沦为过气江湖人的悲凉。


这种叫人胃疼的伤感,他在离开嘉世那一晚没有感受到,在身负剧毒五感皆衰时没有感受到,在暴打只晓得藉那点不入流手段找麻烦的刘皓一干人时也没有感受到。实话说他一直以为这种东西都是别人编出来吓唬落魄的人的。


不曾想却在眼看着他这位周兄见缝插针清扫地板时,被那股素未蒙面的冰冷寒意浇了个满脸满头。


叶修略带伤感地想,真是老了,当年叶秋在江湖上好歹也算得上一条一呼百应的好汉,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拒绝他的......


可见这位周兄真是非常特立独行,即使面对叶大佬的邀约也丝毫不为所动。


是棵好苗子,可惜看样子没法骗回自己窝里,可惜了。


叶修不由自主地感到几分兴意阑珊。


好苗子一步一挨,慢腾腾挪到叶修面前,慢腾腾伸出一只白玉雕就的手,冲叶修晃了晃。然后他非常自然地将叶修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虚虚一握,再一拉,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摊开。


叶修简直没脾气了:“周兄有话对我说?其实我看得懂手语的。”


帷帽兄摇摇头,又点点头,却对他满脸“你快松手”的暗示熟视无睹。只见他自顾自伸出另一只手,在叶修掌心顺着掌纹,一笔一划写道:“你说,你不叫叶秋。”


觉出掌心那点温热的痒意,叶修摊开的五指下意识地微微一蜷:“也不是不能告诉你,我真名叫叶修,修修补补的修。”


同时他觉出帷帽兄的掌心像是刚被滚茶捂过,十分滚烫,忍不住挣了一把。


帷帽兄垂眸看着手掌,慢慢松开。


叶修左手重获自由,当即下意识看向帷帽兄。


好巧不巧,帷帽兄也正看着他。


两道视线间隔着一道罩纱,烟笼雾罩地看不清面容,但依稀可见帷帽兄毫无收敛的直接目光,罩纱后双眼神色柔和,好似两泓逢春解了冰的涧泉。


“那么周兄呢?”叶修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嗓音低哑,带了点劝诱意味,“我与周兄一见如故,以真名相告,周兄总不至于小气到连除个帷帽都不乐意吧。”


帷帽兄闻言急忙摇头,似是证明自己并非叶修所说那般小气,又似是害怕叶修不耐烦等他回复。他反手再次抓住叶修的手,很有点不屈不饶的倔强样子。另一只手抬起,当着叶修的注视,十分干脆地掀下帷帽。


不出叶修所料,果然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剑眉星目,唇瓣削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叶修。


咦,不对,他做什么这样盯着我?


叶修抬起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冬日里阳光稀薄,艰难穿过窗杦与门缝落在地上。罩纱顺着摘下帷帽的那股力道展开,某个瞬间被映成通体透明的金色,接近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但很快又缓缓落下,在空气里搅出一股细不可查的风。被窗格绞成线的光束里,无数粒尘埃缓慢浮动,如同虚空之中安静起伏的湖水。


这样的场景忽然让叶修心中一动,某段被埋在浩瀚时间里的记忆露出冰山一角。


他再端详眼前这位周兄沐浴在光尘里的那张小白脸,看看这人看似波澜不兴实则饱含期待的眼神,就慢慢咂摸出了那么一丝熟悉的味道来。


“喔,你是——”叶修一脸恍然大悟,左手握拳往右手掌心一锤,顺势便将手抽了回来。而他那仿佛下一刻某个名字便将脱口而出的语气,也成功让对面那人忽略了他挣开手的小动作,转而以更专注的眼神盯住他,几乎灼热到闪亮。


然而那个名字却并没有出口。


叶修那一口气高高吊起,在嘴边打了个转,居然还给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这语气像足了路遇分明生平也见不过两面的陌生亲戚,却还能带着相亲一般的热情和人嘘寒问暖谈天道地,寒暄上足足几顿饭功夫的邻家大娘。


帷帽兄持续不懈地盯着他。

               

叶修不为所动,清咳一声,眼神滑不溜手地挪到青砖地板,嘴角笑意盎然:“传言武林盟富可敌国,开的茶馆却装潢寻常,可见富由俭出这句话倒是真的。”       


迟迟等不到想要的答复,帷帽兄这才意识到,叶修也许根本没有记起什么,他其实只是想要踢开原本那个话头而已,只是......想从他手上脱身而已。


他眼神依然未动,只是很快地、几乎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看起来像是个失手将紧紧攥住的糖葫芦摔到地上的倒霉小孩。


这个人长得英气逼人,虽然十足好看,却也显得并不亲和,甚至有些拒人千里。而只有这种低落时刻,神色里带出来一星半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倒像是连那张俊脸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


叶修好整以暇地欣赏了这副可怜神情很一会,这才憋着笑意把话头绕回来,接道:“你说对吧,糖葫芦串?”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一本正经,弄得“糖葫芦串”本人被点了名犹有点发愣,当即呆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个犹带着记忆里包糖山楂酸甜滋味的称呼像是一道雪亮的闪电,将他自浓稠思绪里一把劈醒,刚回过神来,耳边紧跟着砸下一连串无处可躲的轰轰雷鸣。


何等振聋发聩。


何等似曾相识!


他眼里骤然爆发出十足的惊喜,甚至忍不住朝叶修方向迈了一步,激动地伸出手似是想要比划,想要表达他此刻心上一个浪头三丈高的汹涌心情。


可那手伸到一半,却又猛然在空中僵住。


叶修见此,无奈地主动摊开手到他面前,动作比起之前,透出一股不知打哪来的熟门熟路的气息来:“你就不能学学手语?我倒是不知道轮回之渊这么好管,连话都不用说?”


帷帽兄——确切来说,轮回之渊最年轻的主人周泽楷,腼腆地笑了笑,只是他的神情与方才相比,反而显得更束手束脚一些。


他轻轻在叶修手上写道:“江波涛在。”


叶修反应平平。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见周泽楷并指如飞,更快地写道:“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这回叶修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


周泽楷察觉出自己语气中那点微不可查的别扭抱怨,被灼伤一样飞快缩回手。他神情依然平静,但怎么都能看出一丝遮盖不住的懊恼。


直到此时,叶修原本蔫哒哒的兴致才陡然一振。


我真坏。意识到自己为何精神高涨后,叶修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地痞流氓行径:太坏了吧,我怎么就这么喜欢欺负人呢,糖葫芦串串已经长大了,这么干是不厚道的。


不过我本来就是个不厚道的人嘛。他十分光棍地想,既然做不成老好人,那就该坚持自我,做个从一而终的地痞流氓。


于是反省完毕,他接着毫无愧疚地逗弄周泽楷:“你都这么大了,现在也不能叫你小葫芦串了吧。那我该怎么叫你?帷帽兄?周兄?小周弟弟?”


“......”周泽楷沉默着看他,眼神里写满无奈。


他提手写道:“别调皮。”


这回换叶修被哽了一下。


他微妙地体味到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报应不爽。当年欺凌小糖葫芦串身量未足时干下的恶行并没有被湮没在光景长河里,它被湿哒哒捞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晒干,然后被周泽楷一句“别调皮”给予了一把最是凶狠的回击。


他咳了一声,语气干巴如一坛咸菜:“小周真是长大了哈,都会教训我了。”


周泽楷嘴角微微弯起,依然报以十分包容的和善眼神。

                                

叶修那副德高望重前辈的画皮终于撑不下去了。他一转身,将自己干脆利落一屁股砸进旁边的座椅里,以手支颐,和站在窗前那片光中的周泽楷对视。


这如鲠在喉的不适感也不是全无用处,起码将叶修难得沉浸在回忆深处的那条魂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开口问道:“武林盟在这里插人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跟着我,嘉世能找上门来是因为我卖了消息换钱,这都有理可循。可你们轮回的人向来轻易不出轮回之渊,这回突然现身这么个小村子,敢问有何贵干呐?”


周泽楷走近他,指尖在他掌心划动,叶修依然觉得有些痒,但这次却沉住气,没有再乱动。


周泽楷写道:“轮回有人出走,阶份颇高,是以来寻。”


“难怪我前几日在未央宫看见轮回的人,”叶修沉吟着摸了摸下巴,心道,那么那个后辈应该也在这队人马中,届时只要跟小周说一声,应该能见到人。他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故而也并未注意到周泽楷一瞬间绷紧的神情,“但那也不该在你的职分内啊。”


周泽楷喉结上下有力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叶修,缓缓写道:“你出事了,我来找你。”


叶修垂头看见他写的这八个字,一时间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有劫后的狼狈,有悲有喜,还有浑不在意的风淡云轻。


最后他抬头笑了笑:“小周人真不错,那会儿没白疼你。”


周泽楷定定看着他,瞳仁背了光看不清晰,仿佛在某个刹那,紧缩成了一线。


半晌,他抿紧嘴唇,在叶修手上有些仓皇地换了个话题:“我饿了。”


叶修心里长出一口气,赶紧顺着这台阶爬了下来:“来来,我带你回武馆。”


周泽楷的到来毫无疑问地引发了兴欣武馆里一场小小的轰动。


吃过剑圣的哑巴亏之后,陈果再也不轻易小看各位冲着叶修来的客人。从灶上端出了厨子前夜里冻好的饭菜,温了温便十足热情地送到人面前。


周泽楷复又摘下帷帽,十分有礼地颔首致谢。


陈果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惊得差点脱手摔了手里的碗。她略带拘谨地将饭菜放到桌上,一转身就揪着叶修直接窜到了后院。


“那是周泽楷吧?!”陈果满脸不敢置信的震惊,揪住叶修衣领的手都忘了松,“那是周泽楷吧?!老天爷,长得居然和传言一样好看!他们轮回之渊的人平日不是轻易不出现的吗?他也是来找你的?!”


叶修没法强行挣开她,只能生无可恋地被陈果揪住来回晃动:“老板娘你先松手——”


陈果意识到再这么晃下去叶修大概会拒绝回答她的问题,赶紧松手,又给他拍熨帖衣角,道:“他过来做什么?”


叶修一抬眼,看见陈果身后,沿墙根站了一溜儿的人,唐柔苏沐橙站在最前头,手里各捞了一把瓜子,支棱起耳朵听得十分专注。


他嘴角一抽:“都散了吧,人家轮回自己有事,这回碰巧撞上了而已,再说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理直气壮道,“我难道不如他好看吗?老板娘给他端饭还给他多加了个鸡腿,这不公平,我也要。”


陈果冷冷道:“好说,盛惠五十文,一手交钱一手鸡腿。”


叶修悻悻转身就走:“那我现在就抢他的去。”


陈果险些崩溃,在他身后暴怒吼道:“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叶修笑眯眯地转身看着她:“有的啊,能换一个大鸡腿呢。”


陈果无力地看他一眼,心力交瘁地挥挥手,苏沐橙和唐柔相对笑倒在墙角。


结果叶修还没来得及吃上他的加餐,就看见周泽楷一脸肃容朝后院走了过来。


在瞧见青年脸色的第一眼时,叶修下意识收起了方才玩玩闹闹的神态,他心里那根关于危机的弦骤然拉紧了。


青年拉过他的手,在满后院从众人眼眶中掉下乱滚了一地的眼珠子里,匆匆写道:“你们有个厨子告假了?”


叶修看着那行字,垂首,点了点头。


周泽楷继续写道:“他死了,死于饮春,尸首方才被送至门口,我收了进来。”


叶修猛地抬头。


周泽楷却目不斜视,奋笔疾书,速度竟也很快:“我已传讯差人去寻送尸人。”


“......”叶修都不用多想,便摇摇头:“多半是无用功。”


周泽楷松开他的手,叶修微微皱起眉头,转身看向陈果,后者一脸茫然地回看他。


他几步走近人,双手虚虚搭在陈果肩头,沉声道:“老板娘,有件事现在得告诉你。”


陈果犹带惊疑地点了点头:“你说,我听着。”


叶修点了点头,道:“灶上的厨子,其实是个武林盟的探子。但我并不在意武林盟,也就没有驱赶他,”他尽量放缓了声音,“但他还是......遭遇了不测。”


“什么?”纵然已经有所铺垫,陈果还是直接懵在了原地。


“死了.......”她后退一步,满面困惑,震惊,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恐慌:“你意思是,厨子是个奸细,而且......死了?”


陈果喃喃道:“不对,好好的人,昨天才请了辞,怎么会,怎么会?”


叶修道:“嘉世做事不至于此,与武林盟行事风格也相去甚远,轮回之渊......”他扫了一眼周泽楷,断然道,“绝不会做下此事。”


他猛然朝前院走去,道:“先去看看尸首。”


尸首已被收进前院,盖了一块白布。叶修俯身揭开,便是一具苍白肉身,套着寿衣,并无什么新意。死于饮春者五感皆殁,厨子是个还算敬业的厨子,每日花费在锅灶上的时间要比练功多个几倍,因此内力微薄,中了饮春一日都压制不住,毒性反噬,将人无声无息扼死在了黑沉梦里。


叶修戴上鹿皮指套,来回翻检几次,并无所获。换了周泽楷来,结果也如出一辙。


苏沐橙眉心紧皱,是个十分罕见的烦恼神情:“这群人真是烦人透顶,做事阴损又贪生怕死。当初从嘉世到这里,若不是叶修用了遁甲奇门术,根本甩不开。可等我赶过去的时候,连个尾巴都揪不到了。下手如此歹毒,更不能听之任之。”


“只要他们有意图,就能逮到人。”叶修拎起白布,自下而上地再度盖住人,垂着脸神色难辨,“走吧,吃过厨子做的饭,总得送他一程。”


冬日里白昼极短,太阳如同纸糊一般在天际匆匆一闪,便又一头坠入山后。


叶修撑着锄头,靠在坟山上那株七扭八歪的老松上,维持着这幅架势足足大半个时辰,眼看着陈果一抔一抔地用黄土将土地上裂开的那个缺口填好。


他身边站着周泽楷,偶尔会在他手上写一两句话,像是不时给他渡一口鲜活的人气。


一个人出世,便给世间多添上一道几十年不愈的疤口。等这人走了,又得将创口扒开,用土将人填回那点空缺处。这个凹凸不平的小坟包,是道横亘于天地间的,丑陋又令人心伤的疤痕。


天色暗下来了。


叶修打量一眼天边,道:“新坟是不是得守夜?”


陈果突然回过神来:“不,我们该先停灵才是......不,不对,”她的神情更加黯淡下去,“非是血亲,我们并无资格为他停灵。而且,而且他是个奸细,我们葬了他已是仁至义尽。”


她揉了揉额角,疲惫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一守,不必很久。”


叶修道:“行了别想那些了,江湖儿女江湖老,我要是以后死了还能入土,那已经很不错啦。你要是可怜他,我就先老板娘之忧而忧,跟你一块守好了。”


他转身便将想牵他手的周泽楷强行押回去,塞进了被窝,正色道:“知道你想帮忙,那你先睡,下半夜换你来,成不成?”


周泽楷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想确认他眼里并没有一丁点打趣骗人的意思。


可惜此刻叶修并没有和他玩“眉来眼去剑”的兴致,冷酷无情地将他的头彻底摁进被子,吹熄了灯,转身离开了。


“......”周泽楷默默地在被子里拱了拱,最终还是听话闭上了眼。


叶修转身回到坟山上,看见陈果靠在了先前他倚靠的位置,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了想,站在原地不动了。


“老板娘,”苏沐橙在陈果身边蹲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受惊而皮毛耸立的黑猫,“我已经让柔柔回去休息了,你也去歇下吧?”


陈果眼眶里滚着一点眼泪,将自己埋在双臂里,寒风吹得她抖抖索索的,眼神却很坚定:“我不走。”


苏沐橙垂下眼睫,微微一叹。


陈果怔怔道:“我是武馆的老板娘。虽然你们来了之后武馆变得很厉害了......可是老板娘还是我。沐沐,”她转过头去看着苏沐橙,一滴说不上是恐惧还是物伤其类的泪水顺着她脸颊一路滑下,她看也不看,以手背揩去,只一字一顿轻声道,“只要我一天是老板娘,我就绝不会自己先回去。”


苏沐橙用上全部的温和包容与她对视。


寒夜朔风,月色惨淡如一陂陈腐积水。


良久之后苏沐橙移开目光,解下身上的斗篷,紧紧裹在陈果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她伸手碰了碰陈果冰凉的脸蛋,声线里透出一线暖意:“那就拜托老板娘替我们陪着叶修啦,武馆里那些事情,就先交给沐沐,好不好?”


陈果被包在她温暖馨香的斗篷里,如同被人紧紧拥抱。


陈果脸有点红了,点了点头。


“......嗯,你回去吧。”


苏沐橙并不急着走,蹲在她身边又絮絮交代了几样,让她千万当心不要染上风寒,最后还伸手替她理了一把头发,这才转身回了武馆。


眼看着苏沐橙离开后山,叶修前走几步,正好挡在陈果与坟包之间。


夜里凉风很大,陈果将苏沐橙留给她的斗篷裹得紧紧的,呆愣着靠在树边。


“不是说他是武林盟的人吗?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他们怎么敢这样正面挑衅?”


叶修沉默了一下,道:“就像一个门派里,有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与杂役弟子,武林盟分工繁杂得多得多,像他这样的一个钉子,只是挂靠着离嘉世近这样一个筏子,哪怕没了命,离要紧的程度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群江湖人......”陈果惊魂未定,声音还是哽咽的,“怎么精明得这么讨厌啊。”


“有命挣钱没命花的买卖没人会做的,”叶修轻声骂道,“人家一群血蛭相亲相爱,你却要别人都跟你一样缺心眼,你傻呢。”


陈果只要脑子一空闲,就必然会想到灶上厨子那张憨厚老实的脸,笑着同她说,媳妇儿要临盆了,他得回去照看。


她只好漫无边际地乱想,直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果问正在现场四处晃悠的叶修:“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叶修站在原地,没回头。他脚尖一勾,挑起一把木柄,淡定地握住被陈果惊慌之下抛到土堆里的锄头,抖干净上边黏着的沙土,将它靠着树放好。


叶修慢条斯理道:“想着万一半夜老板娘害怕了,在这儿来上一嗓子,那岂不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不知情的还以为您被这坟头激得兴致大发,引吭高歌呢。我想着这不太好吧,就赶过来了。”


陈果原本郁沉得话都不想多说,想了想叶修话里的场景,明明觉得十分不厚道,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叶修得意地啧了一声:“我可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陈果这回不笑了,正色道:“哦,那我扣你月钱。”


叶修:“???”


叶修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她:“这招谁教你的?”


他痛心疾首地质问陈果:“我们老板娘原来多么亲切随和,是谁把你教得这样雁过拔毛刻薄残忍?”


“除了你没人教我,”陈果黑着脸幽幽道:“本来只是开个玩笑,但你方才那最后八个字让我很不开心,我决定言出必践。”


叶修十分乖巧地改口:“我错了。


陈果:“......”


叶修从善如流地检讨:“我很乖,我刚才说的都是假话,我逗你开心呢。”


陈果冷笑一声。


叶修诚恳道:“我这个人别的长处没有,就是知错能改,从现在开始我都说真话,老板娘大人大量,不如网开一面呗?”


陈果抬起下巴:“那你说两句真话来听听。”


叶修挺起胸膛:“说就说。”


陈果十分捧场地摆出倾听的姿态。


叶修:“......咳。”


平生罕见,极为不妙,叶修居然卡壳了。


他磕巴那一下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巧言令色油嘴滑舌,只见他一张嘴开开合合,半天才艰难憋出一句:“老板娘视金钱如粪土,大义凛然......”


陈果当场暴怒:“你当我是面对拷问也不为钱财屈服的壮士么?!给你下个月的也扣掉!”


叶修:“......”


陈果起身就走:“你......你简直没救了,就不能和你带回来那位学学,人家不用说话都比你瞧着聪明多了,再不行哪怕是包子罗辑呢,谁都比你会说真话。”


“真的没救了吗?”叶修绝望道,”我可以再问问聪明的包子罗辑周泽楷吗?”


陈果冷酷道:“叶修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会闭嘴。你再多说一句,就将永远失去你视钱财如粪土的老板娘。”

 


小剧场:

陈果(揪住叶修衣服激动摇晃):啊啊啊啊啊啊楷楷好酷好帅好有型衣品也好棒!为楷楷疯狂爆灯!叶修!人家是不是来找你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叶修:想什么呢你,当你把人轮回当兴欣了?当然不是......

周泽楷(一把捂住叶修的嘴):是的不错正是在下,轮回周泽楷,百年不挪窝,此番翘家出走,想讨一个姓叶名修的天怜子当媳妇儿。

此时此刻的轮回:

江波涛在周泽楷房内的桌上发现了一张画了一片叶子的纸。

上书八字,力透纸背:我去找他,一月内归。

屋外轮回暗卫们听见屋内传出的一声长长叹息,一个暗卫凑到另一个耳边窃窃私语:副宗主又在叹息了,真是养儿方知父母恩......

另一个转头问道:洱方?!什么洱方,加普洱腌制的火方吗?

→可见轮回和兴欣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是的,没错,不用怀疑,轮回走丢那个阶份高的傻子就是这个糖葫芦串串周。

nili周深谙“说谎真假各掺半,神仙下凡看不穿”的高超说话技巧,他话又少,老叶反而不会轻易怀疑,简直就是灯下黑本黑。

心机周:二人世界get(比出大拇指)。】


【周叶】怜君(三)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

·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我见青山(三)


帷帽兄:“......”


叶修:“......”


二楼上两人沉默相对,一时陷入僵局。


自窗牗朝外看,茶馆门外又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时年举国尚梅,小镇上屋前院中皆植梅树,花开时节,满城雪影冷香。


昨夜里落了雨,这会儿日光大亮,照见茶馆屋檐上落梅零乱。雪白残瓣楚楚可怜贴着瓦片,又被簌簌寒风抛落,自檐前悠悠飘坠,落入青石路上积起的小水洼,逐圈荡开单薄的波纹。清浅水层仿若一张四分五裂琉璃镜,映出被搅得散乱的一角拥花乌檐。


雨后的镇上街道较之平日更为空旷寂静。


直到纷乱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连响,骤然踏碎一片霜雾清和。


自街角出驰出一人一骑,衔枚疾走,缄口不言。那人绕过角落不多久,身后紧紧跟上一批衣角绣有同一印记的骑手。


铁蹄踏过水洼,溅起裹着残瓣梅花的水花。水珠飞于半空又急速坠落,在极短暂的刹那被一束如日光穿得璀璨,剔透水珠下坠瞬间折射一线光华,映出马上行人一张苦大仇深的苍白面孔。


楼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动静,叶修收起伞,咳了一声:“这回正主算是到了一个。”


帷帽兄微微抬头,分明看不清面容,叶修却觉得自己似乎瞧见了他略带疑惑的神情。


他站起来,朝他颔首:“虽然我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谁会让人给我转告这样一条消息,不过我觉得,周兄你人很不错,多谢你。”


周兄听他此言,却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尾巴的母鸡,险些站起来。


他十分难捱似的摇头,斟酌着伸手写道:“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


叶修吊起眉毛,不解问道:“你可曾有害我之心?”


帷帽兄摇摇头。


叶修又问:“你内心其实十分厌恶我?”


帷帽兄摇头的幅度更大了些。


叶修紧追不舍:“你做过伤我之事?”


帷帽兄动作一僵,他沉吟良久,最终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


叶修:“......”


这是有还是没有?怎么能这么磨磨唧唧。


他不想再拖下去,干脆一锤定音:“那就没什么有愧的。”


叶修双目直视帷帽兄......的罩纱,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你。我尚有事在身,周兄自可先行离去。咱们高山流水,后会有期。”


他利落一拱手,没等身后这位来历十分成疑的周兄再比划什么,径直拎起他的那把伞,转身下楼。


帷帽兄一只手悬于几案上,一个“等”字尚未来得及写下,叶修已经离开了。


他呆了一呆,不禁抿起嘴唇,站在原地,身形透出些隐隐的落寞。


半晌,他走到栏前,垂目看向楼下。


那个人立于堂中,穿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笔挺衣裳,神情却显不出一点落魄来。一把让帷帽兄都不由自主戒备的伞拿在他手里,身边站了个容颜皎皎的黄衫姑娘。


帷帽兄认识她。


江湖万人景仰的沐雨橙风苏沐橙,一柄吞日曾将无数神话斩落马下。这样一个人,也甘愿在他身边收敛锋芒,眉眼温和,甚至犹带天真。


——他们认识了多少年?


帷帽兄没有再想下去。


说书先生也没能将他想要说的故事说完。


他方才讲到叶秋携稚女,入嘉世,三年夺魁,风光无限时,那一队自街角拐出来的骑手伸手推开了茶馆半掩的木门。


嘎吱一声,门缝泄露一线苍白日光。


苏沐橙看在眼里,浑不在意,扯扯叶修的衣袖:“衣服都快穿坏了,回头去李三娘那儿给你制新的......你早知道买你消息的会是嘉世?”


“不然呢,”叶修倒是没在意这些,衣服能穿就行,好看难看,他也分不太出来,“未央宫做买进卖出的生意,亏的都是傻子。跟我扯上关系的消息现在可赚不回本,也只有嘉世人傻钱多,生怕我嘴巴一秃噜多说了点什么,巴巴地往人家眼前靠,不坑他坑谁?”


苏沐橙好奇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来这里蹲你?”


叶修道:“错了,是因为我在茶馆,所以他们才回来这里。”


苏沐橙看了眼一脸无可奈何的说书先生,好奇道:“为什么不在武馆?他们都找来这里了,在哪里都没有分别。”


叶修耸耸肩:“在别人家打坏东西不心疼呗。”


苏沐橙有板有眼教训他:“人家茶馆的东西打坏了不用赔?”


叶修视线颇有几分意味深长,扫过之前赢得满堂听客喝彩的说书先生,替苏沐橙将茶杯盖扣上那杯没被她动过的茶水,不急不慢道:“这个答案,我以为你已经晓得了。他们的东西,不就是专门用来砸的么?放心吧,武林盟做茶馆生意的本事不差,向来稳赚不赔。”


那茶馆先生想来很是见过大风大浪,见一群带刀兵的江湖人来势汹汹,堵了这双手无寸铁的小儿女,竟也丝毫不为所动,收了醒木,转头便要走为上策。


“先生留步,”苏沐橙向前一步,拦住了这清癯书生,含笑道,“江湖人都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先生读圣贤书,说江湖事,想来更该高义才是,总不会忍心眼看我二人葬身刀口吧?”


说书先生不言不语,埋头闯了几次,都被苏沐橙拦住。


他脸色几变,最后定在了惊慌上。


他不着痕迹地越过苏沐橙,看了一眼正站在二楼注视着楼下的帷帽兄,心下好生不解,却又不得不勉力应付苏沐橙:“百无一用是书生,小子无用.......”


叶修眼看着那一队嘉世人马将整个茶馆团团围住,粗略算一算,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往苏沐橙那边探了个头:“这位先生,楼上那人并非来寻我麻烦的仇家,阁下单独将他放在楼上,是想让我把他认成你?这么干,实在有点,嗯,不太厚道吧。”


那说书先生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代武林盟行事卖消息当然不假,只是他更怕自己有命挣钱无命花。


此番兵行险着,想来一出李代桃僵,无非是他知道叶秋此人相当难对付,担心他知晓被武林盟阴了一把,恼羞成怒拿自己开刀;又见那个帷帽客没头没脑地撞上来打探叶秋,看着并非旧交故知,一身气势也颇为冷冽,以为是寻仇之人。这才排开二楼客人,只留帷帽客一人落座,只想着他找上叶秋,胜负皆无所谓,自己能逃之夭夭就好。


谁知那人竟不是寻仇来的......


苍天啦,他那会才一提叶秋,这个人罩纱遮不住的脖子就气红了,居然不是仇家?!


这、这......这难道还能是害羞吗?!!


说书先生眼眶也红了,险些落泪。


这厮害我不浅——


叶修道:“得了得了,收起你那张哭丧脸,我又不打你,哭什么呀哭。”


说书先生认了怂,瑟瑟发抖:“那、那你干什么不让我出去......”


叶修啧了一声:“好让你知道,我收到的情报是茶楼东家是哪一位,跟到底是谁卖了我的消息没一丁点关系。再说了,就算你不卖,我自己也会卖,一个人赚钱,自然不如大家一起发财嘛。”


说书先生如遭雷击。


叶秋......那个白衣横枪一叶渡江的叶秋居然是这么个人吗?他居然、居然对自己比别人还狠!


说书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那眼下,我可以走了?”


叶修朝他一扬下巴,示意他走那一扇被嘉世人马围住的门:“去吧。”


说书先生看着那一圈杀气腾腾的人,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走出两步。


守在门口中央的那个人见此,面皮抽了抽。


只见他不耐地伸手将人一拽,朝身后狠狠掷出:“你的叶秋大侠叫你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对对对对对不住!”说书先生摔了个千斤重的屁墩,整个人却喜出望外,捂住屁股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多谢叶秋大侠高抬贵手!咱们日后再也不见!!!”


叶修目送他跑出的滚滚烟尘,一时失笑:“武林盟选人的眼光不错啊。”


他身边的苏沐橙却意外地没有应声。


叶修转过头,便看见苏沐橙微微蹙眉,双目盯着先前将说书先生扔出门去的那个佩刀男子,神情颇有些不满。


他叹了口气,拍拍苏沐橙的肩,示意她站在原地等着自己,而后将伞扛上肩头,信步上前。


为首那人见到他那张无风无波的脸,露出一个不知算是牙酸还是牙疼的表情:“叶秋!你竟然......”


“还活着,是不是很惊喜?”


叶修一口抢过他的话头,将人直接噎得脸色一黑。


他说起自己的话来倒是不急不慢,先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而后微微一哂,有些腻烦一般垂下视线:“数月不见,没见一点长进啊,刘皓。”


刘皓的怒气几乎瞬间就被他点燃,轻易蹿上三丈高!


这个人,这副神态,这个语气......


与之前相较,甚至没有丝毫改变。


这个人......这个人明明已经被赶出嘉世了,明明一叶之秋也不属于他了,明明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从那样高的位置上摔下来,他不该摔得鼻青脸肿吗?


他为什么还能这样高高在上?他凭什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训斥自己?!


刘皓几乎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饱含讥讽的冷笑:“再怎么没长进,也不比叶大侠啊。别说没长进了,这丧家之犬四个字,如今用在你头上,不为过吧?”


苏沐橙眸光顿时一凛。


二楼上帷帽兄左手剑光已然出鞘。


而叶修......叶修抻长身子,打了个哈欠,眸光冷不丁扫过二楼某个角落。


随后他收回视线,抬手拍了拍苏沐橙的头,哄道:“别和他一般见识,等我解决掉他,带你回去吃饭。”


他说的这句话,刘皓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那把扭曲狂烧的怒火上倾倒下整整一桶火油。


刘皓险些气疯。


他眉角抽搐,狞笑着轰然迈步上前,铮的一声,拔剑出鞘!


叶修站在原地,提着伞柄,神色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来。


“却邪不在手边,你竟连一把趁手些的兵器都找不到?真是可悲啊!”刘皓长声大笑,足下发力一踏,整个人蹂身而上,朝叶秋直扑过去,口中狂呼大喊道,“你现在这样,叶秋,都是自作自受!你活该!!活该无家可归!!!”


剑光森森,如同经年寒潭,无孔不入,砭人肌骨。


刘皓那张扭曲的面孔沉沉压向他,叶修瞳孔里映出急剧靠近的刀刃,鬓发被带起的风吹得四散,他略带诧异地挑起眉毛。


“正面直撼?”


——怎么可能。


哪怕被气昏了头,这也绝不可能会是刘皓会对他采用的战术。


刘皓满面怒容合身扑到一半,忽的嘴角诡异一勾。以刀锋为轴,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个身,刀尖擦着地面挤出一星半点的火光来。


他矮下身子,躲过自他掩护后凌空骤至的箭雨。


叶修看得嘴角一抽。


“还真是......”他仿佛有些失落,自言自语道,“没半分长进啊。”


手指抚过千机伞冰冷镂刻的伞柄,叶修指腹骤然发力,咔哒摁下。


——伞开!


伞柄被人掌住,轻描淡写地一旋。


这把伞的伞面没有绘制任何图案,是素白的,像是重云堆雪、孤帆远祭一样的白。在这片旋转起来好似漫无边际的白色里,有星星点点的冰冷银光一闪而过,那些光点在空中交汇,碰撞出冷酷铁血的轨道。


银光兜头迎上箭阵,金铁相交,刺目的光芒里爆出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下一刻,刻着嘉世门徽的羽箭纷纷仓皇地落了地。


叶修踢了踢脚下,满地都是被打下的弯折箭头。


他抬头看向刘皓。


刘皓脸色连连变换,瞧起来十分精彩。


叶修正欲开口,面色忽然一冷。


身后又传来凌厉的破空声,较之前的箭阵不知肃杀了多少倍。


——只一道。


这才是刘皓真正想要算计的一着。


叶修收伞回斩,但有人速度竟比他更快!


刘皓目眦欲裂地看着二楼那个玄衣帷帽之人,突然直起身子自楼上一跃而下,直到追上那道冷光。


他一手揽住神情有些吃惊的叶修,将人护在胸膛之前,另一只手反手抽出一把寻常的剑,铿然一劈,将那道光斩成两截!


剑与来物相触之处擦出一星微光,而后那丝光芒吱吱一嘶,如同爆炸般疯狂扩散开刺眼的强光!


在光芒吞没一切视线之前,叶修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骤然抬眼。


剑气朔朔,将帷帽的罩纱掀开那么一个小角。


依稀可见一人面容,修眉凤目,神姿高彻。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几乎是下一息的功夫,帷帽兄已经不着痕迹地放开了叶修。


他依然反手持剑,剑尖点住刘皓的颈侧,同时微微垂下头,似乎是表示对叶修冒犯的歉意。


一切既已都在兔起鹘落间结束,叶修也就顺势冲他那位周兄摇摇头示意无事。


他想了想,又抬手握住帷帽兄执剑的小臂,轻声道:“还是我来吧。”


稳定的手落入一人掌心之中,仿佛自冰窖骤然滚进岩浆池。


帷帽兄猛地收手,一言不发地向叶修颔首,瞧起来十分冷酷。


叶修不自觉掐了掐刚才捏过人小手的指尖。


方才帷帽兄突然撤手时,手腕不小心滑过他的掌心,他探了一探,那脉搏似乎快得有些不妙了。


莫非周兄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对于与人对撼这样的事十分紧张?


这么说起来,竟然有几分有趣了。


叶修心里天马行空念头直飘,面上倒是波澜不惊。


他以执剑的姿态斜斜拎着千机伞,伞尖一点寒芒忽忽闪烁。


“刘皓,”叶修看向对面那个形容狼狈的后辈,难得皱起了眉,道,“带着你的这群人看好,这是最后一次了。今日之后,再有麻烦上门,我不会再重拿轻放。”


“对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补充道,“以后别叫我叶秋了,我不是叶秋。”


千机伞再次展开,七十二根伞骨冷光烁烁。


嘉世这会正在开门派大会。门派长老们聚在一起,喝喝茶谈谈心,说说门派后生进学如何,倒是颇为惬意。


陶轩手里拿了块某位长老方才呈上来的羊脂玉璧,正聚精会神地把玩。


他喝了口茶水,朝窗外看去,却见先前被刘皓匆匆点去的一队弟子衣衫褴褛、逃难一般飞快地滚回了门派,瞬间便消失在个人的屋子里。


陶轩微微皱起眉头。


不多时,一个难民一般的弟子被他的师傅拖了出来,瑟瑟发抖地报告此行所得。


"那叶秋现在化身叶修,躲在小镇边一个村子的武馆里,好像是叫什么,兴欣武馆。他用一把伞一样的武器,和一个戴帷帽的玄衣人联手,我们惨败......皓哥、皓哥被打晕过去了,但性命无虞。”


一滴冷水溅入滚油,满堂哗然!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那难民一般的弟子喝了水喘过气来,又支支吾吾道“他......叶修他还有一句话叫在下带给在座诸位……”


——还有话?!


众人齐齐色变,胆子小怕麻烦的当下便后退了一步,四周环顾。


陶轩面色阴沉,坐在原地缓缓道:“他还说了什么?”


那弟子被他阴鸷目光一盯,嘴皮子也翻得不甚流畅了,磕磕巴巴道:“他说…… 待他拿了武林盟风云会魁首,定要来嘉世……来嘉世拜谢陶掌门放人之恩……”


堂下一片寂静,过了半晌,才有人讪讪笑道:“就凭他那个半点名头不显的小破武馆,还想拿魁首……?委实、委实可笑了些。”


众人终于找到打破死寂的法子,当下纷纷迎合道:“正是这个道理!”


“李兄说得不错!”


“好个大言不惭之人!便要看他能嚣张几时!”


正叽叽喳喳满堂碎嘴,只听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众人悚然回头,瞧见满屋凌乱,书桌被推倒在地,方才被人放在手心作无价之宝把玩的玉璧碎成了几块,桌子后头是气得仰倒的陶轩,与方才满面阴沉却故作镇静一言不发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扶着桌腿,胸膛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


陶轩简直五雷轰顶!


叶修这厮实在阴魂不散!仿佛一只腿生得格外长的鹭鸶,抻着一只爪子在嘉世发怒暴起的边缘来回试探,末了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又迅速地收回了那条罪恶的腿,施施然飞回他那阴暗狭窄的一亩三分地——委实欺人太甚!实在可厌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