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摇

甜饼饼。

【周叶】怜君(五)



·古风ABO,架空扯淡向。Alpha—渡君,Omega—天怜子,Beta—闲卿

·交代一些事情。


青山见我(二)


夜色四合,冰凉刺骨的山风遥遥吹来几声寒鸦嘶嚎,树影婆娑如同妖魔狂舞。


陈果裹着斗篷坐在树下,睡意昏沉,却又始终无法合上眼。


一种深沉的、粘稠的悲哀像跗骨之蛆一样牢牢盘踞在她心上,又像是一把火,烤得人十分不安。


她舔了舔唇,几乎无意识地重复问道:“那他家媳妇儿怎么办呢。”


叶修也没嫌弃她一句话翻来覆去问了十来遍,照旧答道:“上山之前我让小周和老魏赶过去看了,人去楼空,媳妇应该只是个托辞,他本就打算传完情报就跑路了。”


“......哦,”陈果道,“他中的毒好厉害啊。”


“是啊......”


“饮春。”陈果把下巴搁在臂弯里,神情黯然。


半夜过去,累积的重重疲惫溃然决堤,再也拴不住她一直以来有意回避的那份疑惑。


陈果最终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始终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叶修你,当初离开嘉世的时候,其实比你自己说的要危险得多吧?那么重的毒,你说没有感觉,其实是很痛的,是吗?......你是怎么撑着打跑那几个混混的?”


“......其实,”叶修闭着眼靠在树边,诚实道,“我不记得了。”


陈果猛地抬起头。


视线触及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她蓦然失笑,摇了摇头。


“我倒是忘了。你除了练武,什么都不稀罕去记。这也算是一项本事了吧?”


叶修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啊?唔。”


陈果看着他闭目垂首的样子,却蓦然想起了初遇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也是有这样寒冷的风,凄凉的鸦啼,和这样一幅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神情。


这个人穿着一身红色的破烂衣服,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他却将伞背在身后,手里抛着两粒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子,站在发怔的自己面前,微阖双眼,径直问道:“老板娘,你们武馆招人啊?”


陈果呆滞的眼神这才自他身后那群被石子打趴了一地的大汉,移到这个人身上。


一阵穿堂风夹着雪花吹过来,陈果被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熏得回过神来,这才噌地打了个哆嗦,陡然惊恐退后几步!


——陈果发现,这个人身上的衣裳,原本应该是白色的!


它却被大片的鲜血悉数染成红色,衣角斑斑血点,那些已经半干涸的血迹微微发黑,仿佛显露出狰狞獠牙的深渊。


对面的人半天得不到回应,先是有些茫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保证我没有杀人,这些血都是别人自相残杀溅到我身上的,我是个瞎子,没那么大能耐的。”


“还自相残杀,你当我是傻子么!”陈果简直瑟瑟发抖:“你刚才用石头把隔壁武馆整整一馆的师傅都弹晕了!”


那人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可我真的没动手伤他们啊,我只是想来找个活儿干,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过来,我一个瞎子,还能怎么办?只能让他们躺一躺,才能走过来啊。”


“......”虽然有些跑题,陈果还是神情复杂地问道:“......你还真是来当武馆师傅的呀?”


那人一脸理直气壮:“是啊,你瞧不起瞎子?”


“——不对!”陈果崩溃道,“重点不是这个!你真的不是被通缉在逃的杀人犯么?”


“我真不是啊,”那人也崩溃道,“我告诉你实话成不成?”


陈果警惕打量他:“什么实话?”


那人不答,却反手招呼她道:“你凑上前来。”


陈果:“......我.......我不。”


“......”那人抬起一只手,捂住脸,瞧起来有些挫败,无奈道,“好吧,那你就站在那里,反正现下无人,直接告诉你也无妨.......”


他神神秘秘道:“我其实是叶秋。”


“......”


短暂的冷场后,陈果认真地问他:“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好骗吗?”


那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叶秋啊,我告诉你啊,”陈果陡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也神神秘秘地冲那人道,“其实,我是苏沐橙。”


那人:“............”


这时他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憋不住的轻笑声。


陈果骤然抬头看去,视线之内却并无所获。只听见暗处有人用一把清亮柔婉的嗓子同陈果道:“老板娘,别为难他了,他真是叶秋。”


一个云鬓花颜的美人自一片阴影中缓步走出,只额头带着一点细汗,鹿皮靴子轻盈点在厚厚积雪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腰间挂着一柄瞧起来极为精致的金属细筒,轻易便能黏走别人的眼光。


陈果也不由自主地用余光打量,瞧见上头铁画银钩地镂着吞日二字,风骨铮铮,非一般人力所能及。


陈果瞳孔蓦然缩紧!


美人走到那个负伞人面前,面上笑意一点点便褪去了。


她不着痕迹地扶住那人,转身对陈果露出一脸抱歉的神气来:“老板娘,他嘴上确实没个把门,但我担保他真不是在逃嫌犯。”


那一瞬,陈果清晰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而一转眼,距那样匪夷所思的初见,已过去数月了。


“......苏沐橙,黄少天,”陈果收回不着边际的思绪,嘟哝道,“还有周泽楷......轮回的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呢。”


叶修闭目稳稳靠着歪脖子树,默不作声。

 

.......周泽楷。


.......周泽楷......


——周泽楷!


——快醒醒!!


周泽楷骤然惊醒!


他睁开眼的一刹那,清晰地感受到什么东西如同水流一样飞速自他身周流走,向前奔腾,义无反顾地将他孤零零丢在了原地。


而后灿金仿佛火焰的日光轰然穿透密林枝叶的缝隙,不屈不挠地落到他的眼睫与头发上,温度灼人,温暖得简直要将人都点燃。


午后的风是嘈杂而宁静的,远处的蝉鸣,头顶婆娑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被尽数挟裹着灌入人耳。


一同入耳的,还有一个清若流泉的声音。


那个声音比它现在要更有生气一些,是一个青春红颜少年郎该有的意气勃发。


它说道:“你醒了?没灌水吧?”


伴随着碎金一般欢喜雀跃的阳光光束,一张清隽的脸庞压入眼帘,恍然间,万象含佳,花时天醉,一切岁月在满林虫鸣中抱香相逢。


又梦到你了......周泽楷想,叶修。


轮回之渊少主周泽楷在十三岁那年夏时,尚且不会凫水。因为少年反骨,在宴席上擅自一人离席四处游荡,最终为追一只青蛙成功落入无人边境的水塘。


四下无人,他扑棱了两下,心下十分膈应。


周泽楷长得堪称极为不着急,十三岁方开始抽条换声。小少年心高气傲,某日清晨一张口听见自己破铜锣一般的嗓子,受惊不小,自那之后一直闭口缄默,誓要以沉默对抗完这一阵子。


此时若是有一位长辈对他进行谆谆教导,想来他也不至于如此偏执。


而坏就坏在......轮回少主平日也并不如何说话,长辈们并没有体察到少年周泽楷的忧郁。


这会儿少年周泽楷一头栽进深水中,犹豫着是否吼开他那张堪比鸦啼的嗓子,很是煎熬。


好在此时叶修正好也躲懒路过,顺手便将满心纠结的少年捞了出来。


他蹲在无声咳嗽的少年面前,十分好心地麻利脱了外袍给人披上。


周泽楷透过梦境里少年时期自己的双眼,沉默注视着这个人。


少年周泽楷回过神来,感激他救了自己,便在他手里写:“谢谢阿叔。”


周泽楷听了都想揍小时候的自己。


叶修果然嘴角一抽:“你不该叫我哥哥吗?”


小周泽楷直言不讳地指指他鬓角:“有白头发。”


叶修不信邪,凑过去,说:“哪呢哪呢,拨给我看看呗。”


小周泽楷马上举起他一缕头发,里面那根白色的显得格外刺眼,无从辩驳。


周泽楷和叶修一并看着那根白发。


“哦,这阵子有点忙而已,“叶修浑不在意地将头发拨回去,一本正经道,“我可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呢。”


他想了想,又道:“那,既然你不叫我哥哥,起码叫我名字呗。”


小周泽楷问:“你叫什么?”


叶修潇潇洒洒一笑:“叶秋,一叶落知天下秋的叶秋。”


周泽楷凝视着他,心底又酸又软,想,这个骗子。


而小少年还有点生人勿近的害羞,在叶修手里确认都写得小心翼翼:“叶秋。”


又指了指自己,提指写:“周泽楷。”


“哎呀,我捞了个轮回的大宝贝上来啊,”叶修顿时笑了,将脸上神情做得十分刻意,恶劣道:“我要是把你卖掉能挣不少啊。”


小周泽楷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警惕地盯住他。


周泽楷也差点没崩住。


只见叶修一本正经道:“但是呢,我这个人最爱读书,很明事理,所以不卖用功学习的小孩儿。这样,我考考你的学问,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我就不卖你了,还护送你回去,如何?”


小周泽楷这下看出来了,这人纯粹在逗他玩......


他揣着一点不忿,拉过叶修的手,生气地写道:“不。”


叶修道:“欸?小周你可想清楚了啊,你不答应我可要把你卖给霸图凶神韩文清叔叔做小苦役的。”


小周更生气了,在叶修手上写字的力道都入土三分:“骗子。这里也是轮回地界,你根本不敢卖我。”


“还挺聪明,”叶修乐了,也没再接着逗他,道,“好吧好吧,你猜中了,我是这儿的客人,嫌席上太闷,出来透气的。”


小周泽楷一脸不赞成,懵懵懂懂写道:“这不对,你要好好吃饭。”


叶修疑惑道:“怎么突然这样说?”


小周泽楷写道:“大夫说,不吃饭,亏气血,少白头。”


周泽楷十分头痛地捂住额角。


叶修显然也被告诫得额角一抽:“少白头也是个厉害的少白头,再说我也没有不吃饭。”


小周泽楷面露明晃晃的不信。


叶修也不多话,手一招,身后李子树上枝条被他手中吸力一牵,枝头李子十分乖顺地自高高枝头落进他掌心。


他笑眯眯地将李子擦一擦,咬了一口,甘美汁水四溅:“我说我很厉害的。”


小周泽楷眼睛一亮。


犹豫一会,他还是在叶修手中写道:“如何做到?”


叶修头一仰,闭着眼哼哼唧唧:“刚才还说人家少白头,现在又缠着人家要问这问那,哼哼,不成啦,本少白头亏气血,教不了啦......”


小周泽楷十分听话,收回了揪着他衣角的手。


小小少年怔怔站在原地,带着点失落与茫然看他。


叶修当下眼神就是一闪,周泽楷有些窘迫地挪开头去。


这个梦真是.......


叶修忽道:“那我抽你学问,你答上来了我就教你,好不好?”


小周泽楷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叶修想了想,干脆就着现成的话题问道:“白乐天的《闻哭者》,会背吗?”


小周泽楷闻言一愣,周泽楷知道他那会还没有学过这一首。


他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失落。


周泽楷发现叶修似乎十分吃他这一套,当即便伸手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不逗你了,没学过也没事,我一起教你。”


他折了一枝树枝,在地上十分随性地写下诗句。


他写一句,小周泽楷便跟着学写一句。


“昨日南邻哭,哭声一何苦。云是妻哭夫,夫年二十五。


今朝北里哭,哭声又何切。云是母哭儿,儿年十七八。


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余今年四十,念彼聊自悦。从此明镜中,不嫌头似雪。”


一片翠碧树叶被午后灼热的风吹下了树,落在平静水面,漾起一周一周晴波。散开的波纹下,几尾游鱼探头探脑地凑上来,翘起吻部来推了推树叶,又很快失望地拍起水花,俶尔远逝,鱼尾带起一串转瞬无踪的水珠。


“这首诗讲的是,人世中多有意外波折,能好好活着,已经是一桩大造化了,”叶修看着恢复风平浪静的水面,低声重复道:“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小周泽楷看着他的神情,眼底有几分疑惑。


而周泽楷现在知道了,若按时间推算,叶修造访轮回那一天,距他的挚友离世刚满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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